阿婶往灶台方向努了努嘴,压低声音:
“自家用的盐,都是夜里涨潮时偷偷晒的。不敢多晒,只够自家使。”
“往常鱼都卖给谁?”
“镇上来的鱼贩子。”
阿婶说到这个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:
“固定那两三拨人,轮流来。今儿是李老四家的,明儿兴许就是刘猴儿家的。反正离了这些人,我们手里这鱼就出不了村子。”
“怎么不自已挑到镇上去卖?”
“卖不掉。”阿婶摆摆手,“海洲镇上哪家屋檐下不挂几条咸鱼?你挑一担去,摆半天,问价的一个都没。人家家里灶台上挂着的那条还没吃完,谁稀罕买你的。”
赵承烨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原以为这村子是被鱼贩子卡了脖子,不能去镇上卖。
结果是没人买。
这比不能更难受。
不能,至少还能翻脸。
没人买,才是活活把路堵死。
“外地商人不能来收?”
“能来,怎么不能来。”
阿婶往村口那条土路上一指,语气疲惫地道:
“来一个走一个,回回都说亏钱。咱们这儿的鱼是好,可要运出去,码头那关先扒你一层。鲜鱼鲜虾更不用提,出水半个时辰就掉价。商人又不傻,凭什么挨这刀来收我们几条破鱼。”
赵承烨听到这,心里已经把事情拼出了七七八八。
外地商人来收,要先过码头那关。
税一交,成本就上去了,鱼价压不住,运回去赚不了几个子儿,自然没人再来。
可镇上那几家鱼贩子,回回都能把货运出去。
一趟两趟下来,这村子的鱼就全归了他们。
外地商人进不来,本地渔民出不去,这买卖自然就越做越顺,越顺越狠。
赵承烨心里骂了一声。
阿婶她们想不通,赵承烨却明白得很。
这他娘的不就是官商勾结吗?
这地方的人,活路全掐在别人手里。
不卖,只能烂在架子上。
卖,就值那十二文。
赵承烨揉了揉太阳穴,忽然想起进港时,那个巡丁听他说是来做咸鱼生意后,那古怪的眼神。
当时他只当对方是瞧生面孔,现在才品出味来。
那一眼里分明写着:又是个不知死活的。
难道自已的咸鱼大计要腰斩了?
赵承烨在院里踱了几步,在苏姈面前停住。
苏姈正蹲着给黄白花挠下巴,仰起脸来,白纱垂下来,被挺翘的鼻尖撑起个弧度。
“问吧。”
赵承烨盯着她看了片刻,到底没绕弯子:
“你买那袋子咸鱼,过码头也交了重税?”
苏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交了多少?”
“反正比鱼贵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晚说,有分别吗?”
苏姈低头继续挠狗下巴。
“你赵百户要做的事,我拦得住?不如让你自已来看看,撞了墙,才知道墙有多厚。”
苏姈这话说得轻,不过赵承烨却觉得,苏姈带他来,不是要看笑话。
是要他自已伸手摸一摸这墙的厚度。
他没再问,一撩袍角蹲在苏姈边上。
黄白花警惕地瞅了他一眼,往苏姈那边挪了挪。
“这狗到底公的母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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