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慢慢直起身:
“你总不会告诉我,你就是那个土司女儿吧?”
吴氏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,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没回答就是默认。
赵承烨等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夫人,你爹被人问罪的时候,你多大?”
吴氏的手指停了。
“十四。”
“十四岁。”赵承烨重复了一遍,“你爹没了,土司衙门一锅端了,你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?”
吴氏看着远处幽幽道:
“嫁人。”
“蒋重阳那年刚从北边调过来当巡检,人老实,话不多。我托人递了话,他娶了我。”
赵承烨听完,点了点头。
他心想,这女人十四岁就能自已给自已找活路,怪不得能把蒋家从燕北拖到岭南,一路躲过钟道全的人。
这脑子,搁哪儿都能活。
赵承烨重新往石墙上一靠,两条胳膊搭在墙沿上,姿势跟村口晒太阳的老汉没什么区别。
脑子里却在想。
金矿。
这女人手里攥着一座金矿。
前土司的产业,朝廷不知道,岑家被问罪之后没人接手。
按理说,这玩意儿就是无主之物,谁先下手就是谁的。
吴氏手里有路线图,握着矿的底细。
可她一个寡妇,带着两个半大孩子,守着一座不能露白的金矿,走几千里去投靠亲家。
这跟揣着金砖要饭有什么区别?
“夫人,你打算把这金矿献给镇南卫指挥使当陪嫁?”
吴氏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已交叠在身前的手,声音平静:
“之前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之前?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赵承烨挑了下眉。
吴氏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很直接:
“我遇上了赵百户你。”
“夫人,你这话说的。”
赵承烨笑得有些漫不经心:
“我跟你非亲非故,你一路遮遮掩掩,到这儿才把金矿的底掏出来。怎么着,是觉得我比镇南卫指挥使好糊弄?”
“赵百户误会了。镇南卫指挥使正三品,手握实权,跟蒋家联姻是门好亲事。可门第这东西,是相互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蒋家如今只剩一个遗孀,一儿一女。我夫君殉国,朝廷连个谥号都没给。镇南卫指挥使若真娶了我女儿,那是施恩,不是结亲。”
“施恩的婚,过门之后就得低头。我女儿在人家屋檐下,一辈子直不起腰。”
赵承烨没接话,这道理他懂。
穷亲戚攀上富亲戚,表面风光,背后受气。
吴氏不想让女儿走这条路。
“那你就看上我了?”赵承烨指了指自已的鼻子,“我比镇南卫指挥使强在哪儿?品级比他低,家底比他薄,手底下满打满算两百来号人。你图我什么?”
“图你不装。”吴氏看着他。
赵承烨愣了一下。
“赵百户方才进门到现在,前后打量了寨子三遍。第一遍数竹楼,第二遍找刀,第三遍看退路。嘴上在跟我说话,眼睛没停过。一个六品百户,做事比我在燕北见过的参将都细。”
赵承烨摆了摆手:
“你这是嫌我长了个心眼。”
吴氏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她继续说:
“内镇抚司的百户,跟普通百户不一样。你上头有人,你走的路比镇南卫指挥使宽。镇南卫指挥使有的东西,你迟早也会有。他没有的,你也有。”
这话听着像拍马屁,可细想是实话。
镇南卫指挥使到头也就是个正三品武官,他赵承烨手里有商会、人市、钱行、报纸,还有内镇抚司的线。
这两条路,确实不在一个方向上。
赵承烨忽然冒出一句:
“夫人,你这不是挑女婿,你这是挑合伙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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