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氏抬起眼,笑了一下,“赵百户,我十四岁那年,我爹被人问罪,土司衙门一锅端。我没哭。”
“我托人递话,嫁给了蒋重阳。蒋重阳从巡检一路升到参将,我跟了他二十来年。”
“他死在镇北关的时候,我带着两个孩子,从燕北一路跑到承平,钟道全的人追了我几千里。我没哭。”
“现在你告诉我,推翻一个土司衙门,我该怕?”
“我爹的旧部还有三个寨子,头人欠我爹一条命。岑家印信是收了,可山里认人不认印。”
赵承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吴氏下巴微圆,脖颈细长,说出这些惊人的话语,脸上依然平静。
他心里忽然就透亮了。
蒋重阳从一个巡检升到参将,这其中定然少不了她的谋划。
不过他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半年前还在刘家村偷鸡摸狗,现在居然站在一个僮寨里,跟一个前土司女儿商量怎么掀土司衙门。
这世道,比他娘的话本还离谱。
不过离谱归离谱,事情得说说。
“你想联合那些被土司压榨的寨子反了,可寨子里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搜不出来。你拿什么反?”
“所以要赵百户帮忙。”
赵承烨挑眉:“我帮你运刀?从惠安到岭南,中间隔着四五个府,十几道水陆关卡。你当我是开镖局的?”
“你有办法,这一路过了那么多关卡,只要你一亮牌子,没人不识趣要搜内镇抚司的货。”
赵承烨没接这茬,而是问道:“那掀完了呢?朝廷那边怎么办?你一个参将遗孀,说自己是新土司就是新土司?朝廷认你?”
吴氏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。
暮色里,那片梯田一层一层叠上去,最后一层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个黑乎乎的轮廓。
“土司衙门被问罪的时候,朝廷收了岑家的印信,但没派人来。”
“朝廷在岭南这地方设了流官,可流官管得了县城,管不了山里。僮寨的事,说到底还是土司说了算。土司没了,朝廷得再找一个。找谁?找汉人?汉人压不住僮寨。”
她转过头看赵承烨。
“得找一个能跟僮寨说得上话,又跟朝廷搭得上线的人。我爹做了几十年土司,我在僮寨里长到十四岁。朝廷要的是安稳,我要的是名分。两边各取所需。”
赵承烨把这话在脑子里想了一遍。
这女人不光是要推翻土司衙门,她连推翻之后的事都算好了。
朝廷需要一个能镇住僮寨的人,她需要一个朝廷认可的名分。
土司的位子,换成别人坐上去,照样压榨僮寨。
换成她坐上去,至少她跟这些寨子有旧情。
这算盘打得,比他商会里那帮老掌柜都精。
赵承烨看着她,忽然笑了起来:
“行,武器我帮你解决。”
“五成金矿产出归我。”
吴氏皱眉:“你凭什么要五成?”
“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每一句都在告诉我,你没我不行。你有矿图,有你爹的旧关系,可你有兵,没武器。”
“你找镇南卫,人家不接。你找别人,别人未必敢碰土司。只有我,手上有钱,有兵,身上有内镇抚司的牌子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,不是在说服我。是在求我。”
吴氏沉默了。
“求人,得有个求人的样子。”
吴氏盯着赵承烨看了很久。
久到赵承烨以为自己说错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这一次笑得比之前真。
“赵百户,我收回刚才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我说你说话省事。”
她顿了一下,苦笑道:“你比我想的还难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