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勇从城门口那边赶过来了,身后带着十几个兵。
兵丁们挤进人群,用枪杆横推,硬生生推出一条窄道来。
牛勇自己站到锅边上,一手按刀,一手往前一伸:
“排队!不排队的,不给吃!”
这句话比刀枪还管用。
前面那些还在挤的人,慢慢往后退,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。
队伍从锅前面开始,一直甩到看不见的地方,还不断有人续上。
粥棚另一头,周文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第一碗粥打出来了。
打粥的是个老衙役,前头的人接了碗,没走远,蹲在粥棚边上就喝。
喝完了把碗舔干净,又站起来,想再排队,却被人群挤了出来。
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前走。
没人再挤,也没人再喊。
可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。
之前是没力气,现在是全部心思都在那口锅上,顾不上说话。
有个女人端着粥走到孩子跟前,蹲下来,把孩子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粥太烫,她拿嘴吹,吹一口喂一口。
孩子喝了两口就摇头。
女人只好把粥含在自己嘴里,再一点点渡给孩子。
北风把周文渊的官袍下摆吹得翻飞,他也顾不上拢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口锅,看着那条队伍,看着队伍尽头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些粥,撑不了几天。
......
两日后,赵承烨终于赶回了惠安。
七匹马从南边官道上拐过来,马蹄踩在烂泥里,带起一串泥点子。
昨天下过雨,官道两边路沟满溢,黄泥水漫到路面上,混着人踩畜踏,已经成了一锅泥浆。
赵承烨骑在最前头,脸上灰扑扑的,嘴唇干得起了白皮。
风从城那边卷过来,离着还有二里地,他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。
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。
酸的、臭的、烂的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腥甜的、像湿布底下捂久了的腐味。
等再走近些,他听见了一片哭声。
有孩子哭,有女人哭,有人在干嚎。
哭声混着骂声,骂声里夹着咳嗽,咳嗽连着喘,喘到最后接不上气,就剩一口气吊着。
赵承烨握着缰绳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官道两侧的窝棚从路边一直铺到坡脚下,密密麻麻。
棚子搭得潦草,几根竹竿往地上一插,顶上横着破席子和烂油布。
油布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,顺着席子缝往下滴,滴在棚子里的人身上。
棚子底下的泥地踩得稀烂。
草席上洇着一圈一圈的水渍,人躺在上面,衣服湿了一半。
赵承烨放慢马速。
棚子里的人缩成一团。
衣衫褴褛的男人蹲在棚口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膀瑟缩着。
女人身上只有夏布单衣。
南方的湿冷不讲道理,衣裳一潮,穿十件也像裹着冰。
有个妇人把襁褓中的孩子抱在怀里,外面又盖了层破被单。
那被单湿透了,贴在孩子脸上,孩子也不动。
赵承烨的目光扫过一个棚子。
棚子里一个老太太侧躺着,身上盖着条破棉絮。
棉絮里头的棉花早就掏空了,只剩两层布夹着一堆发黑的烂絮。
老太太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
男孩拿一只豁了口的碗,接棚顶滴下来的水。
接了小半碗,端到老太太嘴边。
老太太没动,男孩还端着。
赵承烨把目光收回来。
他握着缰绳的手很紧,胸口发堵。
......
城门口乱了起来。
栅栏外头围了两百多号人,把路堵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