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齐抬起眼看了他一下,问了姓名,然后在册子上落了一笔。
桌前围了三层人。
旁边的伙计一个磨墨,一个递签子,一个往人群里喊“下一个”。
墨香混着粥香在空气里散开,有人吸了吸鼻子,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队伍从登记桌一直排到窝棚外远处。
六口大锅依次掀开,白汽冲天而起,把半个城门口都罩在雾气里。
那白汽又浓又暖,被风一吹,飘出老远,连官道那头都能看见。
登记好的,领粥。
粥勺在锅里搅了一圈,然后沉甸甸地舀起来。
打粥的商会伙计手腕一翻,一碗稠粥倒进破碗里,那人双手捧着,蹲在锅边就喝。
第一口下去,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,像是被烫着了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选出来的甲长站到一边。
赵承烨等下还要具体安排事务给这些人,往后这些流民,主要就靠甲长管着,他只要管好甲长就够了。
当然,也有甲选不出甲长的。
赵承烨当场就选了那些体壮、机灵的来当。
他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去,看到合适的就指一下,那被指到的人先是一愣,随即挺直了腰杆。
赵承烨的目光最后落在郑齐的册子上。
墨迹未干,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些流民就不再是一盘散沙了。
他们有了名册,有了甲长,有了工分,有了一碗稠粥,也有了......
他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。
太阳被浓云遮住,只露出轮廓。
他们也有了路。
他收回目光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那点弧度压下去,脸上重新换上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。
“下一个。”
......
城门里头,那帮百姓有的鼓掌,有的啧啧称奇。
可有一个人,挤在人堆里,越听脸色越白。
二秃子前几天刚把翠花娶进门。
娶翠花花了十一两七钱银子。
聘礼十两,酒席一两,剩下七钱给翠花扯了身红布衣裳。
那十一两七钱,是他扛了三年多大包,一枚铜板一枚铜板攒出来的。
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,夏天肩膀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。
三年,他没吃过一顿带肉的饭。
可他乐意。
翠花过门那天,穿红衣裳,脸上抹了胭脂,坐在床沿冲他笑。
那一笑,二秃子觉得三年苦都值了。
可蜜月才过了不到十天,日子就变味了。
先是米价。
月初糙米一石还五百出头,到前天他去粮行问,已经涨到五百五十多。
他咬咬牙买了一斗,铜板数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再是扛活。
往年一入冬,码头上货船多,扛大包的活虽然累,但天天有。
可今年不一样了。
北边流民越来越多,有的流民不要工钱,给顿饭就干。
很多商家都不从人市雇人,而是直接找上流民。
人市只好把工钱从五十文降到了四十文,再降到了三十五文。
就算是这样,依然没什么活。
二秃子前天在人市蹲了一天,没抢到活。
昨天又蹲了一天,还是没抢到。
翠花没说什么,只是把粥熬得越来越稀,自已那碗里的米粒越捞越少,全拨到他碗里。
他心里明白,可嘴里说不出来。
然后就是刚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