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又端着酒壶走到乡亲们那些桌，语气和煦：“婉儿从小在村里长大，多亏了各位叔伯婶子照应。今日借这个机会，我替她敬各位一杯。”他微微倾身，把酒杯举到与桌面平齐的位置，姿态周到又不过分放低。

村里人端着酒杯，有人说了句“方婉嫁了你是她的福气”，也有人笑着附和“以后常回来看看”。有人端着酒过来敬他，他一一接住了，酒杯碰得恰到好处，既没有让人觉着他端着少东家的架子，也没有让人觉着他好拿捏。那一场酒敬下来，席间的人看他的目光比方才亲近了不少。

午后席面散了，陆宴被几个老叔拉着说了会儿话才脱身。

他沿着廊下往方婉住过的那间屋子走去。门虚掩着，他推开，日光照进去。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瓶，瓶里插着一枝枯桂花，花瓣已经失了颜色，枝干还保持着舒展的姿态。他走过去，伸手碰了一下那枝桂花，枯瓣落了一小片在他掌心里，轻得像是她年少时落下来、没有被任何人接住的那几年。他站在那里，日光落在他肩上，他想起第一次来方家时，那时候他还没有走近她的资格。如今他站在她曾经日复一日坐着的桌边，手里捏着一片她留在这里的枯花瓣，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他想走到的位置。他站了很久，在心里把那句“我来晚了”轻轻地放了下来。

方婉和母亲叙话完，走进屋时，她看见陆宴侧躺在她的床上睡着了。

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，低头看了他很久，目光从他的额角滑到他的眼睫，又从眼睫滑到他微微抿着的唇角。她想起他方才在外面替她挡酒的样子、替她斟茶的样子、护着她不让人靠近的样子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软了下去，软成一汪被春阳晒透的水。

日落之前，东西都收拾好了。方母的衣物已经提前打包，方昭的书箱摆在门口，方秀才留下的书籍和手稿装了几大箱。

马车停在门口，方母由丫鬟扶着上了第一辆，方昭自已爬了上去。方婉站在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，转身上了马车，陆宴正在车里等她。

方婉把手放进他掌心里，马车缓缓驶离。

马车在后街小院门口停下，老周头从偏厦子里出来，手里提着一盏灯，看见她们，连忙把灯举高了些，笑着说：“到了？屋里都收拾好了，热水也烧上了。”

沈姑姑侧身扶着方母进门：“老夫人慢些。少夫人说了，给您新买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，往后就留在您身边伺候，不用您操心任何事。人已经挑好了，明日一早就来。”

方母跨过门槛时脚步松快，轻轻点了一下头。方昭从车上跳下来了，在堂屋里转了一圈，又跑出来，冲方婉咧嘴笑了一下。

方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看见正屋的灯亮起来了，方母的身影映在窗纸上，方昭趴在灯下翻书的影子也在旁边晃着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她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。

夜风穿过廊下，带着淡淡的紫藤花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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