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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入场

号舍很小,深四尺,宽三尺,两块木板白天一张当桌、晚间一张拼成床,刚好够他坐直又弯不下腰。日光从开口处斜斜照进来,落在桌板上一小片。

他研了墨,铺平纸,没有犹豫太久,提笔蘸墨落了笔。那些经义他读了十几年,从四书到五经,每一篇都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。他写得很稳,落笔的快慢全看那道题本身需要多少字来兜底,没有一句是凑出来的。

方婉回到东巷宅子时,天已经亮透了。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海棠树——晨光正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。她转身进了屋,书案上那池墨是昨夜研好的,已经干透了,她没有去洗那方砚台,又重新研了一池新墨。

初九入夜,陆宴靠在木板上,把写完的草稿重新看了一遍,改了几处措辞,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,才重新抄到正卷上。隔壁号舍传来翻卷声,像是有人还在点灯夜战。他把笔搁下,闭着眼睛把明日要写的那道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夜风从号舍的开口处灌进来,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,他伸手拢住,等火苗稳住了,才放下手。

第一场考了三天两夜。初九入场,初十傍晚放风。陆宴走出号舍时,隔壁的考生正蹲在地上喝水,有人低声抱怨题目偏,有人已经在对答案了。他站在号舍门口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,灌了几口水,又坐了回去,没有加入任何人的话头。

方婉在府城独自过了三天。沈姑姑按时端了饭菜来,放在桌上,方婉吃了几口,又放下了。晚间她走到廊下,亲自点亮一盏灯,把它移到窗台上,像是照着贡院的方向。

十一日清晨,陆宴再次入场。第二场考的是论、判、诏、诰、表,考的是处理政务的本事。这些题目他并不陌生——这些年他打理铺子,经手过的账目、往来过的公文、见过的官商纠葛,样样都比纸面上的题目更复杂。他写论的时候没有刻意堆砌辞藻,只是把自已见过的、想过的、推演过的道理平实地写出来。写判的时候,他想起铺子里那些理不清的纠纷,想起自已是怎么一条一条拆开来理的。那些东西不是书里学来的,是他自已走出来的。他听见隔壁号舍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气,又压下去了。他手里的笔没有停。

八月十四,第三场入场。最后一场考的是五道时务策,问的是治河、边防、漕运、吏治,一道比一道沉。陆宴看到第二道题的时候停了一下,题目是论漕运利弊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方秀才那篇文章的骨架——那道题他看过,读过,也想过。可他到底没有照搬岳父的写法。他顺着那条思路往下想,想的是这些年他经手过的货物调度、南北往来的商路、官府和商户之间那些扯不清的关节。那些才是他真正见过的东西,比书上的字更重。他把它们写进去了,没有一句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话。

写到第三道、第四道时,他写得越来越快,像是那些字已经在笔尖等了他很久。第五道问的是吏治,他没有急着落笔,他细细的回想,岳父的文章替他打开了一扇窗,待他搁下笔时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改了两处措辞,把卷面理整齐,放在桌角。号舍里只剩他一个人还点着蜡烛。烛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他靠着木板,闭上眼睛。

方婉在府城等了九天。她每日晨起研一池新墨,放在书案上,砚台里的墨汁慢慢干了,她便再研一池。

海棠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少,她也一天比一天安静。

她会想,他在里面吃得好不好,题目难不难,那卷纸上的字有没有被烛火熏得模糊。会不会有什么意外,会不会那一篇策论落笔不稳,会不会该带的笔墨早早用尽,会不会蜡烛烧得太快,会不会号舍里太冷。

那些念头像风一样来,又像风一样去,她按不住它们,便由着它们来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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