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暗下来时，陆家大宅处处点亮了灯火。

檐下一排排灯笼亮起，暖黄的光洒在青瓦飞檐上，把白日里肃穆庄重的官宅，衬得柔和了许多。二房这边的院落早已收拾妥当，箱笼归置整齐，院里花木立在晚风里，清清静静。

白日里刚回府的那点生疏客套慢慢散了，一家人稍作歇息，等着晚上的阖家家宴。

这是二房搬离数年之后，大房二房第一次完完整整聚在一起用饭。

大房大伯陆炳，是现任府城知府。白日在衙门当值，暮色一落便准时回了家。他平日在公堂威严端正，回到家中待人还算温和，只是常年身居高位，眉眼间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度，是陆家名副其实的顶梁柱。

大伯母截然相反，心思细、主意多，一辈子最看重门第规矩、官场体面。她打心底里觉得读书做官才是正途，经商牟利是轻薄末流。也正因如此，她对儿女管束极严，事事都要按着她的规划来。

大房长子陆屿，性情敦厚踏实，半点不像母亲那般要强算计。他一心埋在书本里，年纪轻轻便考中了举人，如今闭门苦读，专心准备明年的会试，是陆家上下最拿得出手的后辈，稳稳妥妥，前程可期。

大堂嫂也是出身官宦人家，性子温柔规矩，举止得体，是当年大伯母千挑万选亲自定下的儿媳，一一行都顺着大伯母的心意，安分低调，只安心陪着陆屿读书治学。

唯独大房次子陆峥，是家里最别扭的一个。

他今年十八，自小被大伯母盯着读书，名师围着教，规矩压着学。大伯母一心盼他跟兄长一样走科举仕途，光大门楣，严禁他沾染半点商贾之事，总说做生意俗气、上不得台面。

可陆峥天生坐不住冷板凳，厌烦八股经书，偏偏私下极爱算账、理账目、摆弄算盘。

他心里清楚母亲的好恶，半点不敢表露真心，只能藏着掖着。平日乖乖读书应付课业，背地里偷偷翻看二房的旧账本，拨弄算盘推演收支，默默攒着一身经商的本事，不敢让任何人知晓。

此番秋闱乡试，他迫于母命下场考试，全程心不在焉，卷子答得潦草敷衍。

夜色渐深，前院正厅灯火通明，下人来回奔走，有条不紊地布置宴席。

桌上很快摆满各色珍馐，荤素齐备，汤果精致，琳琅满目，热气混着香气漫开，尽显官宦世家的富庶气派。

众人按着辈分落座。

老太君坐在正中主位，白发慈颜，看着温和，心里却透亮。她活了大半辈子，看透了宅里人心算计、家族利弊，向来不偏不倚，一边稳住大房的权势，一边护住安分的二房，默默平衡着整个陆家的局面。

大伯陆炳坐在左首，神色温和端正。看着满座家人，他开口语气诚恳：“好几年没有这样阖家团圆了，今日你们回来，家里才算真正齐全。这些年二房在外打理商事，撑起家族不少开销，辛苦你们了。往后定居府城，一家人朝夕相伴，互相照拂，不必再分居两处。”

陆承笑着回话，态度谦和得体：“兄长说笑了，本是一家人，分内之事，谈不上辛苦。如今归来团聚，我们心里也是安稳的。”

大伯母接话，语气温柔周到，一派当家主母的贤良模样：“是啊，总算盼回你们了。你们在外这么多年，总归少些家里的烟火气。如今府里上下都是自家人，凡事都能互相帮衬。你们只管安心落脚安居，日常起居、府中往来的事，我都会替你们统筹周全。”

话说得漂亮，体恤又大度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方婉坐在陆宴身侧，一身素净衣裙，安静温顺，低眉端坐，不多、不张扬。哪怕初入高门大宅，面对满座长辈，依旧身姿挺拔，气度从容，没有半分局促怯懦。

闲谈几句后，老太君看着陆屿，温声叮嘱：“阿屿最是稳重踏实，明年会试是你的大事，只管安心读书，稳住心性，不求急进，但求稳妥。”

陆屿连忙起身行礼，态度谦逊：“孙儿谨记祖母教诲，定当潜心备考，不负家族期许。”

他沉稳恭谨，不骄不躁，大伯母更是一脸赞许之色，格外欣慰。

众人目光顺势一转，落到了陆峥身上。

大伯母看向陆峥，语气带着几分期许：“阿峥，你此番下场考试，作答如何？心里可有底？”

一瞬间，所有目光都聚在了陆峥脸上。

陆峥身子一僵，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，心里又慌又闷。

他自已最清楚，这次考试敷衍了事，答题空洞，多半是落榜的结果。可母亲向来极好面子，一辈子盼着儿子们科举扬名，他实在不敢当众说自已考得不好，更不敢说自已本就不爱读书、无心仕途。

他垂着头，眼神躲闪，支支吾吾，话说得含糊不清：“我……我已经尽力作答了。只是秋闱考生太多，考题也难，结果如何，我也说不准。”

语气犹犹豫豫，欲又止，半点没有兄长的笃定坦然。

大伯母眼底瞬间掠过失望，只是家宴之上，碍于体面，没有当众训斥，只淡淡颔首，不再追问，脸色却悄悄沉了下来。

席间气氛微微一滞，没人再接话。

陆峥低着头，心里又憋屈又无奈。他看着满桌佳肴、满堂规矩，听着人人张口闭口皆是功名仕途，只觉得格外压抑。

旁人都以科举为荣，唯独他心里清楚，自已真正喜欢的、擅长的，是被母亲视作轻贱的商贾之道。

就在这时，心性单纯、没什么城府的柳氏，听着满桌人聊乡试、聊科举，只当是后辈上进、家门喜事，一时没想太多，顺口便接了话：“说起来，今年秋闱，不止阿峥，咱们……”

她本是想说，自家陆宴也下场考了，图一句阖家争气、人人上进的好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