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归府城以来，堂弟陆峥几乎日日黏在他身侧。
在他眼里，堂兄年纪轻轻撑起偌大产业，南北铺号遍地、识人精准、出手稳妥、从不吃亏，是真正有真本事的人。
他心里时常暗自叹气，清楚自已比不上大哥陆屿，人家整日埋在书卷里苦读，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，顺了母亲心中光宗耀祖的期盼。可自已捧着书本就犯困，任凭母亲怎么请名师督促，也只能勉强考个秀才，根本走不通科举这条路，每每瞧见母亲失望的神色，他心里总憋着一股子闷气。
好在他性子活络、脑子转得快，他觉得自已跟二叔一样，是块天生经商的料，不如跟着堂兄陆宴好好学做生意，学一门真正能立身养家的本事。
于是这些日子，陆宴出门办事，他必定跟着。
陆宴去巡查自家铺子，他跟着；陆宴对账盘库存，他在旁边安静看着；陆宴见客商、谈合作，他更是寸步不离。
在别人眼里，只当是小孩子心性贪玩，不爱在家闷着读书，借着亲近堂兄的名头到处晃悠。
可陆宴看的清楚。
陆峥看着是漫不经心、东看西看，像在玩耍，其实一点都没走神。耳朵一直竖着，眼睛紧紧盯着场面，别人怎么说话、怎么谈判、怎么权衡利弊、怎么进退取舍，他全都默默记在心里，偷偷学本事。
这天午后天气晴好，秋风清爽。
陆宴约了一位从江南过来的大绸缎客商，在城中茶肆谈秋冬季度的供货生意，陆峥照旧跟着一同前去。
到了茶肆，自家几间绸缎铺的掌柜已经早早等候。
这些掌柜都是跟着陆家多年的老人，陆宴待人宽厚，从不苛责手下，给的工钱红利向来大方，从不亏待自已人。
这么多年相处下来，这帮掌柜个个真心敬他、服他、感念他的恩情。
对待陆宴，他们恭敬又踏实，汇报铺子里的库存、销量、秋冬预估客流，句句实在，没有半句隐瞒。
陆宴听着汇报，偶尔随口提点两句调货、摆货、打理经营的小细节，几位掌柜全都老老实实听着，一一应下，绝不推诿。
陆峥坐在一旁看着，心里愈发明白。
难怪堂兄产业这么大、铺子这么多，却从来不出内乱。对内宽厚、处事公正、赏罚分明，底下的人自然死心塌地，愿意好好做事。
不多时，江南来的客商准时到了。
这人常年跑南北生意，为人精明油滑，最会看人办事、趁机抬价。
他看着陆宴年纪轻，仗着自已江南绸缎料子好、市面上抢手，又知道府城入秋之后，绸缎销量必定大涨，一坐下就开始不停诉苦。
一会说今年蚕丝减产，一会说人工工钱大涨，织造成本翻了几番，句句都在暗示自已进价高、利润薄，摆明了就是想趁着旺季抬高供货价格，从陆宴这里多赚一笔。
他话说得情真意切，难处堆了一堆，表面看着是好好商量，实则步步试探，想逼陆宴妥协。
若是换做一般商户，被他这样一套说辞施压，多半早就松口涨价了。
但陆宴不急不躁。
他不反驳、不争执，也不立刻答应，就安安静静听对方说完。中途偶尔点点头、接两句话，顺着对方的话搭腔，看着温和好说话，一点没有大东家的架子。
一旁的陆峥看得心里暗暗着急。
他阅历浅、看不透人心，只看表面，真以为陆宴被对方说动了，怕是真要按对方的高价拿货。
等客商把所有难处都说完，笃定自已能抬价赚钱的时候，陆宴才不紧不慢开口。
他不跟对方扯成本高低，只说实打实的合作诚意和长久利益。
他告诉对方，自已名下在府城及周边，铺子甚至开到了京城，一共有十多家绸缎铺子，一年四季稳定大批量拿货，从不拖欠货款，从不故意压价刁难，是江南商号在这片区域最大、最稳、最省心的长期大客户。
秋冬旺季，所有布商都在抢货源，可唯独他这里，不管淡旺季，年年需求量稳定、回款爽快、合作长久牢靠。
做生意，短期抬一次价格只能赚一笔小钱，稳稳绑定一个常年大客户，年年稳定走货、长久盈利，才是真正的长久生意。
几句话说下来，条理清楚，利弊摆明，温和却有分量。
方才还满心算计、想暴利抬价的江南客商，瞬间说不出话来。
他彻底看明白了，眼前这位年轻东家看着和气，心里比谁都透亮，根本糊弄不了、拿捏不住。
几番思索之后，客商不敢再贪心，主动退了步，把价格调回之前的公道价格，双方顺利敲定了秋冬整季的供货合约。
一场暗藏陷阱的谈判，就被陆宴轻轻松松稳稳拿下。
谈完正事，送走客商，自家掌柜也各自回铺忙活。
陆峥被陆宴带着慢慢走出茶肆，秋风一吹，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。
陆峥憋了一路的疑惑，终于忍不住，连忙上前发问，眼神特别认真：
“堂兄，方才那客商明明咬死了要抬价，句句都说自已成本高、没得赚。你一开始还顺着他的话听，我真以为你要依他的价钱。怎么后来你几句话，就让他主动把价格降回去了？我实在想不通这里面的道理。”
他是真心想学，满心满眼都是好奇和佩服，只盼着能多学些本事，日后不用再因科举一事让母亲失望。
陆宴也不藏私，耐心细细跟他解释。
“阿峥，做生意第一件事，不是学怎么砍价、怎么赚钱，是学怎么稳住局面、怎么给人留体面。”
“外地客商出来做生意，只为多赚钱。我若是一开始就跟他硬碰硬、句句反驳，把话说死、把场面闹僵，要么生意谈崩、断了秋冬货源，要么结下过节，以后合作处处为难，得不偿失。”
“我顺着他说话，不是怕他、不是让步，是稳住气氛，不让谈判闹僵。”
陆宴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