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师的全套礼数一一走完，随从忙着将程夫子的行李、方才方婉备好的各类礼盒、药材又搬回马车，一行人也准备登车返程。

今日出行共备下三架马车。陆宴与方婉日常乘坐的马车用料考究，车厢宽敞，内里铺着软绒坐垫，窗边悬着纱帘，桌椅置物的地方样样齐全，坐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，半点不会拥挤；第二架马车是今日赵衍、方昭乘坐的普通车马；最后一架才是专门用来装载今日拜师礼品的小车。

陆宴心中早已盘算妥当，程夫子素来喜静孤僻，不爱与人近距离相处，图个清净，不受旁人叨扰。今日他特意侧身抬手，做出礼让的姿态，打算引着程夫子往第二架马车走，赵衍、方昭则同他们一起乘坐。

谁料程夫子视若未见，脚步半点没有停顿，径直越过他和堆着礼盒的小车，大步走到方婉乘坐的主马车旁，抬手一把撩开厚重锦缎车帘，微微弯腰便踏入车厢，自行寻了对面靠窗的位置安稳坐下。

陆宴心头一跳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诧异。相处这些年，程夫子寡淡漠，待人始终隔着一层疏离，哪怕同他单独论武，也极少并肩久坐，今日主动登他与方婉的专属马车，举止反常到了极点，和往日清冷寡欲的模样判若两人。他压下心底疑惑，扶着方婉一同登车落座，吩咐车夫启程。

车轮碾过青石路，缓缓驶出城郊竹林。车厢内暖意融融，熏香淡淡的，空间开阔宽松，三人各占一侧，丝毫没有局促之感。以往只要程夫子在场，周遭永远安静压抑，今日却是他率先打破沉寂，主动开口同方婉闲话家常，语气平缓温和，没有半分往日的冷硬锋利。

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，程夫子话锋一转，直直落到方婉已故的父亲方秀才身上，问话细致入微。

“你父亲当年孤身流落到此间乡下的时候，是多大年纪？一路是自东而来，还是西边辗转至此？”

方婉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锦布上，心头微微一动。她心思通透细腻，瞬间察觉到不对劲。寻常初次见面的长辈，顶多随口问问家中境况，绝不会揪着亡父流落的细节反复追问。只是父亲早已离世，生死两隔，她性子素来淡然沉稳，不愿凭着几分异样便胡乱揣测旁人来意，只当是方才方昭拜师之时，同夫子闲聊，把自家身世随口说了出去，才引得对方好奇。

她敛了心底微弱的疑虑，从容不迫地缓缓作答，细细讲清方秀才流落时的年岁、一路漂泊的经历，还有落脚乡村，长大后靠着教书糊口的日常。

程夫子垂着眼，指尖反复摩挲腰间那柄伴随多年的旧剑木柄，听得十分专注，不曾打断半句。等方婉话音落下，他紧跟着又开口追问：“你父亲当年逃难流落，身上可随身带着什么贴身旧物？玉佩、刻字信物之类，可有一样？”

方婉闻，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宴，语气平和地回话：“有块带字玉牌，还是前些日子，我同夫君一道收拾先父遗留书箱时翻出来的。那日我们整理一箱旧诗文手稿，箱底有一个木匣，玉牌便放在里头，通体温润，上面单单刻了一个‘萧’字。先父在世这些年，从未同母亲、我、昭儿提过玉牌的来历，我后来翻遍家中所有遗物书信，也寻不到半点和‘萧’姓相关的记载，至今不知此物出处。”

说话间，陆宴悄悄伸出手，轻轻覆在方婉放在膝头的手背上，指腹温和地摩挲了两下，无声传递安抚之意。他一路都在不动声色观察程夫子的神情，方才玉牌二字一出，他清晰捕捉到对方骤然变化的神态。

“萧……”

短短一字从程夫子齿间溢出，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浑身脊背猛地绷紧，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，眼底骤然翻涌起汹涌浓烈的激动，攥着剑柄的指节用力泛白，几乎要嵌进木柄之中。他硬生生屏住呼吸，像是费了极大的气力，才将那股快要冲破胸膛的汹涌心绪死死按压下去。不过转瞬，眼底翻涌的波涛尽数收敛，只剩下一片沉寂，他嘴角扯出一抹掺杂着悲苦、愤懑与怅惘的讥诮笑意。

不等方婉开口询问缘由，程夫子又接二连三抛出更多细碎问题，一桩桩、一件件，全绕着已故的方秀才打转。

“你父亲平日里除了教书读书，可有什么旁人少见的爱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