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篇都是官府标准场面话，公允端正，没有半句私人闲话。

话说到末尾，他目光淡淡掠过首位的陆宴，全程以上官劝学的口吻点评：

“治学贵在持之以恒。多数人容易被俗事、安逸消磨心性，难得坚守初心。陆解元多年来兼顾家业，俗事缠身却不曾荒废笔墨经义，最终拔得秋闱头名。这份沉心自持、勤恳不懈的性子，值得在场所有士子效仿学习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恰到好处抬高陆宴，肯定他的才学心性，在外人听来，只是知府赏识人才、勉励后辈，公允得体，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致辞结束，宴席正式开席，悠扬礼乐再度响起，满堂宾客举杯闲谈，谈吐文雅，一派和睦文雅的宴饮光景。

在场不少官吏、乡绅、同年举人，纷纷上前向陆宴道贺结交。陆宴始终温和有礼、进退有度，面对再多追捧也不骄不躁，待人真诚宽厚，深得满堂赏识。

等到宴席氛围渐热，众人互相寒暄往来之时，陆炳才借着巡席敬酒的由头，从容走到陆宴席前。

周遭众人目光悄悄聚拢过来。

陆炳端起酒杯，神色平稳庄重，语气简洁严肃，只有长辈与上官对后辈的提点期许：

“年少登科只是起步，前路尚远。戒骄戒躁，潜心治学，方能走得长远。”

陆宴起身躬身行礼，神色恭谨：“学生谨记府台教诲。”

他心思通透，早已读懂这位官场伯父的克制与内敛，安然落座，神色依旧沉静淡然。

随后陆炳依次与身侧学子喝酒勉励。

宴席过半，依照鹿鸣宴流传多年的旧例，所有举人要以《鹿鸣》为题当场作诗，交由府学教授品评优劣，写得出色的还能额外获赠笔墨文宝。

一众举人纷纷提笔作答，大多要么辞藻堆砌内里空洞，要么章法平淡格局狭小，没有亮眼作品。唯独陆宴，凝神片刻便提笔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。

他的诗文端正大气，既有少年士子求取功名的青云志向，又因常年打理商事、体察民间烟火，多了几分接地气的通透，眼界格局远超在场其余举人。

府学教授反复诵读，连连抚须赞叹，满堂宾客也纷纷交口称绝。

即便被众人簇拥称赞，陆宴依旧神色淡然，拱手道谢，不见半分得意。看见几名名次靠后的同年神色落寞、闷闷不乐，他还主动上前温宽慰，心胸宽厚、待人温和，越发让满堂众人暗自赞许敬重。

陆炳坐在主位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心底越发笃定，陆宴沉稳通透、行事有度、格局开阔，陆家将来的兴盛与朝堂前路，终究要依靠他撑起来。

日暮西垂，晚霞铺满大堂檐角，这场盛大的鹿鸣宴渐渐临近尾声。

宾客陆续起身告辞，一众同年谈兴正浓，执意拉着陆宴继续前往酒肆小坐，探讨经义时局。盛情难却，陆宴只能应下，吩咐随行小厮先回府报信，告知家中今夜依旧会晚归家。

小厮快步赶回陆家，把鹿鸣宴的盛大场面、知府当众赏识抬举陆宴、全场人人称颂的光景一五一十禀报上去。

二房院内，方婉听完禀报，轻轻点头，吩咐下人备好宵夜、温好醒酒汤，安心等候陆宴归来。

此刻陆家正门之外，暮色沉沉，晚风微凉。

宋实一身赶路风尘，他先上前对着守门拱手，开口礼数周全，先说来意：“在下是京中打理陆家绸缎庄的掌柜宋实，今日自京城赶回来，有要紧事，拜见少东家陆二少爷。”

守门不敢怠慢，可面上又露出几分为难：“实在不巧，今日府衙开办鹿鸣宴，二少爷一早便出门赴席，方才下人传回消息，宴席结束还要和一众同年闲谈，怕是要到后半夜才能回府。”

宋实摸出一小块银子悄悄塞给守门，说话分寸得体，不给对方为难：“劳烦小哥通融一番。我一路快马赶路，身上带的是京中传回的急信，耽搁不得。既然少东家暂未归家，可否代为通传少夫人，我只需亲手把信件交到主家手中，说完要事便走，不会扰了内院规矩。”

守门收下银钱，看他一路奔波风尘仆仆，只当是铺子里送来要紧商信，并不知晓宋实与方婉之间的过往纠葛，想来只是递交信件，并无不妥，便点头应下，转身往内院传话通禀。

宋实静静立在原地等候，眼底漆黑深处，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，转瞬便恢复平静。

晚风拂过院中红绸，满城喧嚣渐渐落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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