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退出养心殿后，厚重的殿门缓缓向内合拢，隔绝了殿外的夜色。

值守的内侍、宫女全都识趣地往后退开数丈，只留帝妃两人独处，殿内烛火静静摇曳，空气中萦绕着燕窝羹温润的香气。

皇帝目光下意识望向陆宴离去的方向，端起手边温热的玉碗，轻轻抿了一口羹汤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赞叹。

“陆探花朝气蓬勃，看着这般鲜活的少年郎，朕心里都跟着舒心不少。”

萧贵妃坐在一旁，闻轻轻放下手中的银勺，一双眼眸微微垂下，面上刻意拢起一丝愁绪，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意味。

“圣上如今满心都惦记着年轻有为的后辈，莫非是觉得臣妾年岁渐长，容貌不复年少，已经入不了您的眼了？”

皇帝闻抬眼，认真打量着身侧的贵妃。

岁月非但没有消磨掉她的姿色，反倒沉淀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熟韵，眉眼依旧精致动人，一颦一笑之间既有少女时的灵动，又多了后宫高位养出来的温婉华贵，鲜活风韵半点不减。

他叹了一口气：

“朕偶尔也会暗自感慨，朕年岁渐高，日渐衰老，时常不忍心，让你这般风华正好的美人，一直陪着朕这个老头子耗着。”

话音刚落，萧贵妃身子微微一动，径直起身扑进了皇帝的怀里。

她伸出纤细白皙的芊芊手指，温柔地抵在了帝王的唇边，声音微微发颤：

“皇上，臣妾不许您说这样的话。若是当年没有陛下出手庇护，臣妾早就丧命在靖远侯手里，哪里还有今日。”

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，像是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皇帝尘封多年的记忆，思绪一下子飘回了数十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。

那会儿他正值壮年，精力充沛，那日朝堂之上接连商议了好几件棘手的政务，议事结束之后已然过了正午。

草草用过午膳，他便移步御花园消食解乏，园子里花木繁盛，四下清静，侍从都远远跟着，不敢过分靠近。

就在他缓步慢行的时候，一道小小的、柔软的身影突然从花丛后冲了出来，不顾一切直直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
事发太过突然，一旁护卫的侍卫、内侍全都大惊失色，下意识便拔刀戒备，都以为是潜藏入宫的刺客，场面一瞬间慌乱起来。

可皇帝低头定睛一看，瞬间认出了怀里这个小姑娘。

她是靖远侯萧家的姑娘，也是他嫡幼女明慧公主身边的贴身伴读，论辈分，算得上是他的侄女。

因她的继母，正是当朝皇后的亲妹妹。

皇帝抬手按住躁动的侍从，轻声安抚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。

小姑娘死死攥着他的龙袍衣襟，不肯松手，眼眶通红，满脸都是泪水，抽噎着开口求救：

“陛下，求求您救救我，靖远侯要打杀我。普天之下，唯有圣上您能庇护小女了。”

皇帝起初只当是孩童受了委屈，一时赌气乱说，便温声宽慰。

“休要胡说，虎毒尚且不食子，亲生父亲，哪里会真的对自已的女儿下死手。”

小姑娘本就惊惧至极，再被这话一问，紧绷的心神再也撑不住，脸上还带着一圈未褪去的婴儿肥，泪珠大颗大颗滚落，眼前一黑，直直软软地晕倒在了他怀里。

小小的一团身子轻飘飘的，单薄又脆弱，皇帝心中骤然一软，当即小心翼翼将她抱到养心殿，暂且安置下来。

那一年，萧贵妃不过十五六岁，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。

等她休养半日缓缓苏醒，情绪稍稍平复之后，才断断续续，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出来。

彼时靖远侯的续弦，皇后的妹子，贵妃的继母精心炖了一锅滋补的鸡汤，原本是送给府里一位怀有身孕的姨娘补身体。

那位姨娘孕期反应很重，恶心反胃，一口汤水都咽不下去，这锅精心炖煮的补品眼看就要白白浪费。

小姑娘心里觉得可惜，又想着继母亲手熬制的汤水必定滋养身体，恰逢父亲在书房处理公务，连日操劳，身体疲乏，她便自作主张，把这锅鸡汤送到了靖远侯的书房，孝敬自已的父亲。

谁也没有料到，靖远侯喝下这碗汤之后没过多久，便突然腹部剧痛难忍，冷汗直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