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回府，暖黄光晕漫过雕梁画栋，却驱不散她心底那一缕纷乱心绪。

方才在御花园听陆宴讲经的画面，还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盘旋。

从前她不过是惊艳于少年探花的容貌风采，今日亲耳听他阐释义理，那份胸藏丘壑的才学，更叫她心底久久不能平静。

只是几番回想，心底又悄悄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忐忑。

她经历两段不如意的婚姻，外界流蜚语从未断绝，年岁亦不复年少，这般的自已，当真能入得了那风华灼灼探花郎的眼吗？

入殿之后，明慧褪去朝见帝后所用的厚重礼服，坐于妆镜之前。

左右侍女奉命，将好几只衣箱尽数打开，一叠叠衣衫铺陈开来，供她挑选整理。

件件皆是内府供奉或是各地进贡而来的上等绫罗，绣工繁复，珠玉点缀，华贵无可挑剔。

可明慧伸手，一件件翻拣过去，心里却没有一件能够入眼。

有的颜色沉穆厚重，端庄有余，却死气沉沉，只适合朝贺大典；有的绣样纹样老旧，是早些年的旧款式，穿在身上尽显老成。

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个连自已都不愿直白道出的念头，若是有朝一日，要站在陆宴那般鲜活耀眼的人身旁，这些衣裳，竟没有一件能相得益彰。

她不愿随便叫旁人窥出自已这一点隐秘心思，抬手轻轻挥了挥，遣退殿内一众伺候的下人。

偌大寝殿，最后只留下自小跟随她长大、最为信得过的女官云舒立在身侧。

明慧望着满案摊开的锦绣华服，镜中映出自已不再娇嫩的容颜，那份藏住的不安终于漫了上来，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。

“云舒，你跟我说句实话，本宫，是不是已经老了。”

云舒连忙上前一步，屈膝垂手，神色一半是发自本心的体恤，一半是身为下属的恭敬。

“公主万万不可这般想。您如今正是女子最风华的年岁，气度姿容，京中多少世家贵女都难以企及。不过是前两段……，您心事太重了些，神色才有些许沉郁，哪里谈得上老。”

明慧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，眼底掠过几分落寞。

“也就只有在你眼里，我尚有这般好处。外头之人，指不定背地里如何品评于我。”

这话沉重，云舒身为奴婢，不敢随意评议外界流，只得缄默片刻。

但她心思玲珑，早已瞧出公主今日心绪异样，多半是与白日御花园所见之人有关，便顺着眼前衣料的话题，不动声色转开话头。

“公主，时序推移，春日渐暖，不消多时便要入夏。您许久未曾定制新的衣衫，不如趁此时节，备上几身合时宜的春衫夏裙，也好解解烦闷。”

这句话恰好撞在明慧的心坎之上。

她指尖轻轻摩挲手边一匹锦缎柔滑的边缘，心中确实动了置办新衣的念头，可久居公主府，少与外界女眷往来，对时下市井世家的流行全然陌生。

“我久居府中，早已不知京中时下的风尚。如今外头官宦人家的娘子小姐，都爱什么样式、何等色泽的衣料？”

云舒闻从容回话，语气好似随口闲谈。

“奴婢倒是听闻有一处绸缎庄，虽非老字号，可近段时日在京城风头正盛。铺子里的绸缎料子密实细腻，染出的颜色鲜亮温润，裁制的衣样新颖别致，如今京里不少官宦家的女眷，都愿意往那里采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