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完信后背脊发凉，杜家忠良之后一旦踏入仕途，必然会被人查出身世。万般无奈之下，他回信给远亲，附上一瓶慢性药，告诉对方，只有让孩子永远平庸，一辈子安稳留在身边，才能承欢膝下。

从那以后，每逢科考之前，小公子总会莫名身体不适，一次次错过考试。次数多了，少年心里的锐气一点点被磨平，认命地守着秀才的功名。

或许是经年服药，落下病根，年纪轻轻就早早离世。他护住了杜家一时的血脉，却也亲手困住了少年的一生。

“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，可如今杜家遗女方婉现世，皇后娘娘忧心东宫储位，侯府上下，都要被你当年那一点妇人之仁，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”侯夫人又给自已倒了一杯酒，缓缓饮下，语气平静，却字字诛心，“我待你不薄，给你管家的权柄，给你半生的体面，你却背着我，致我于这般境地。”

方怀安早已嗅出酒里那一丝极淡的异气，他活了大半辈子，经手无数阴私之事，怎么会看不出这杯酒里藏着剧毒。

他抬眼望着眼前相伴半生的人，烛火摇曳，依旧能看见少时她鲜妍的模样。他爱慕她半生，为她做尽所有肮脏龌龊的事，唯独那一次违逆了她，护了心中敬仰的忠良，终究是负了她的托付。

“小姐，我知罪。”方怀安声音低沉，没有丝毫辩解，也没有求饶，“杜老将军为国戍边，护了天下百姓，我实在不忍心断了他的香火。这件事是我一已私心，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。”

他缓缓端起酒杯，仰头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混着剧毒滑入腹中，五脏六腑泛起一阵阵钝痛，可他脸上依旧平静，没有半分狼狈失态。

侯夫人望着他坦然赴死的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，有不舍，有怨怼，有多年相伴的情分，可转瞬就被冰冷的决绝覆盖。

她沉默着，一杯接一杯地为他续酒。

方怀安便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，不躲闪，不挣扎。

毒意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，身体开始微微颤抖，他依旧挺直脊背，端坐在椅子上，不肯在年少时便爱慕的女子面前，失了半分体面。

等到最后一杯酒饮尽，他凝望着眼前相伴半生的小姐，眼底藏了一辈子不敢说出口的深情，还有满心的愧疚。

目光渐渐涣散，轻轻闭上双眼，身子软软靠在椅背上，彻底没了气息。

桌上的酒菜还温着，酒香还在空气里飘荡，五十多年的相伴相守，半生的隐忍守护，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，还有他小心翼翼守护又亲手磋磨的杜家遗孤的过往，全都消散在了这一杯毒酒之中。

侯夫人静静坐了许久，脸上所有情绪都归于死寂。她低声吩咐心腹嬷嬷，对外就说方管家操劳过度，旧疾突发，当夜暴病身亡。

从此，当年暗害杜家遗孤、暗中用药禁锢少年一生的秘密，随着方怀安的离世，彻底埋进了黄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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