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和煦,车马扬尘。
陆家一行人千里跋涉,终于抵达京城府邸。宅院是陆宴提前打点好的,位置不算最繁华,但院落宽敞规整,足够安置一大家人。
一路行来,心气最足的便是大夫人。
这些日子在府城,她过得极其憋屈。
管家权落在二房弟媳手里,婆母对她没了好脸色,府中下人见了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恭谨。自家儿子不如二房陆宴出息,没能留任京城,而是去了地方任职。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别人在看她笑话,憋了满肚子委屈。
她忍了许久,总算盼到夫君升任太仆寺少卿的调令下来,一家人收拾行囊北上入京。她想着,到了京城就不一样了。
京里有她的女儿陆璎,女婿周聿安年纪轻轻便在朝中站稳了脚跟,又有她夫君的官位傍身,到时候婆母自然会对她重新高看几分,她也能重掌家中的体面。
而侄儿陆宴,纵然高中探花,在朝中无甚根基,到底是要仰仗夫君陆炳,以及自己的亲家吏部周侍郎的。
她一路上连车窗都很少掀开,像是怕风沙吹乱了她的仪容。
怀揣着满心得意与期许,大夫人踏入京城陆府,对身侧的陆炳道:“咱们总算到了。”陆炳看着她这副喜形于色的样子,没有接话,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白日里全家忙得脚不沾地。
收拾箱笼、清点行李、规整宅院、安置下人,一桩桩琐事堆上来,人人都忙得团团转。
大夫人忙着打理自己的物件,一时无暇多想。
她隐约觉得奇怪——
按理来说,女儿陆璎向来周到懂事,从前听闻他们要进京,隔三差五便写信回来,问车马行程等情况。她今日入京,提前派了下人报信,女儿本该早早登门等候、贴身侍奉。可从午后到傍晚,始终不见人影。
只是转念一想,女婿周聿安朝中事务繁多,陆璎毕竟是周家的媳妇,抽不开身也正常。
大夫人便把这点疑虑轻轻放过,未曾放在心上。
她心里还暗自宽慰,女儿嫁得好、在婆家风光,忙碌一些也是应当。
整整一日,她都沉浸在入京翻身、来日风光的憧憬里。
直到晚间,府中琐事尽数收拾妥当,院落安静下来。
门房通传“璎小姐来了”,她心里想着:总算来了。她脸上带着笑意,想着好好看看许久不见的女儿,可抬眼望去。
只见夜色之中,陆璎被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,一步一顿,艰难挪进院中。
往日里明艳娇贵、步履轻盈的女儿,此刻身形孱弱、面色惨白,走路姿势僵硬扭曲,每动一下都透着难的吃力与苦楚。
大夫人心头猛地一跳,她立刻起身迎上去:“阿璎,你的腿怎么了?”
这一句问话,成了压垮陆璎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再也撑不住,甩开丫鬟的手,踉跄扑到大夫人怀里,肩膀剧烈颤抖,张嘴便是崩溃的哭声。
“娘!女儿完了……我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大夫人浑身一僵,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,连忙按住她:“好好说话,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灯火昏摇,映着陆璎泪痕遍布的脸。
她哽咽不止,话都说不清,断断续续的,一会儿说周聿安被罢了官,一会儿说满京城的人都在笑话她,一会儿说她这辈子完了。
过了许久,大夫人才理清了头绪。
数月之前,女儿意外摔伤腿,筋骨重伤,久治不愈,如今右腿残缺,再也无法正常行走,终身不良于行。
而原本前程大好的女婿周聿安,在不久前公主府举办的秋日赏菊宴上丢丑,卷入天大丑闻,圣心震怒,被皇上亲自下旨罢免官职,终生不得入仕,再无翻身可能。
大夫人整个人彻底怔住,脑中一片空白,浑身发冷。
这一路来所有的得意、盘算、憧憬,在这一刻,碎得干干净净。
千里奔赴而来的风光新程,到头来,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。
怀里的陆璎哭得肝肠寸断,绝望无助:“娘,我的腿废了,周郎仕途没了……我什么都没了。”
大夫人想说“娘来了,往后就好了”,想说“不怕,有你爹给你做主”,可话到嘴边,成了责问:“这是怎么搞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