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回过神的是陆承，方才夫妻争执都是家事，可皇家公主登门，半分差错都出不得。

他们夫妇二人久居江南，初入京城，不懂天家规矩，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殊荣，根本无从应对。

陆承定了定心神，立刻朝外沉声吩咐：“去，把少爷请回正堂。”

此事重大，关乎陆家颜面，甚至牵扯朝堂分寸，绝非他们二人能够决断。万般事宜，终究要让儿子来拿主意。

门外下人应声领命，快步前去寻人。

殊不知陆宴根本未曾走远。

他方才踏出正堂不过数步，廊下清风拂面，屋内所有争执尽数落在耳中。门房那一句明慧公主登门的通传，更是一字不落听在耳里。

他神色依旧清冷平静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，转瞬便隐去无踪。

未等下人来唤，陆宴已然转身，稳步重回正堂之中。

堂内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，纷乱的心绪皆系于他一人之身。

陆宴率先开口请罪，褪去了方才的漠然：“儿子不孝，惹父母忧心劳神，让家中生乱，是儿子的过错，请爹娘责罚。”

陆母现今无心追责，急切开口打断了他的请罪。

“这些暂且不提，我稍后再与你算账！”

她语速急促，不安地看向向陆宴：“方才门房来报，明慧公主明日要登门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我们初来京城，如今该如何应对才好？”

这是寻常百姓从未接触过的天家贵胄，尊卑悬殊，容不得半分轻慢，她心底满是忐忑不安，生怕一步行差踏错，便给陆家招来祸事。

一旁的陆萱睁着湿漉漉的眼眸，无措地望着自家兄长。

陆宴轻声安抚道：“母亲，萱儿，你们不必忧心。”

他目光扫过满脸疲惫风尘的三人，继续说道：“爹娘一路车马劳顿，千里奔波入京，本就身心俱疲。接下来几日，你们只管安心在府中歇息，闭门静养即可，外人一概不见，琐事一概不需理。”

“明日公主登门之事，无需你们费心斟酌应对，我自会前去回绝。”

“回绝？”

陆母满脸迟疑，惶恐道，“那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！天家尊贵，岂是我们能够随意推辞的？贸然回绝，公主会不会不悦，怪罪我们怠慢无礼？”

她恪守尊卑礼法，根深蒂固地敬畏皇权天威，只觉惴惴不安。

陆宴道：“不会的，爹娘放心，一切自有儿子应对。我出门一趟，去去就回，你们且安心歇息。”

交代完毕，陆宴不再多，转身便抬步朝外走去。

正堂之内，三人一时之间都没了语。陆母缓步走到桌旁坐下，拿起温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水。

这场突如其来的公主拜访，终究来得太过蹊跷。

莫非……儿子休弃婉儿，与这明慧公主有关？

陆家大伯陆炳今日入京，诸事顺遂。

白日里他稍作休整，便即刻前往吏部投递升迁文书，流程顺畅、诸事妥帖。晚间又有一众在京任职的旧时同年设下宴席，为他接风洗尘。席间众人寒暄攀谈、举杯交好，句句皆是恭维捧场，让一路奔波的陆炳满心舒畅、意气风发。

直至夜色深沉，星月高悬，陆炳才带着一身酒气与满身得意，返回陆府大房院落。

自女儿来访之后，大夫人坐立难安，心头积攒着焦虑与怨愤，苦苦等候陆炳归来。

房门推开，晚风裹挟着酒气漫入屋内。

不等陆炳解下外袍，大夫人迫不及待，将今日女儿陆璎的窘迫处境尽数道出。

末了，她咬牙切齿，满是恨意：“你这个侄儿陆宴，当真是心肠歹毒至极！他害得咱们的女婿丢了正经官职不说，还让女婿沦为笑柄，连带着阿璎也受尽旁人指点嘲讽！他这是要往死里逼我们大房啊！”

陆炳骤然听见这番怨愤哭诉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叱道：“你胡乱语些什么？”

“阿宴不过初入官场，他何来这般通天能耐，能左右圣意、让陛下下旨罢免朝廷官员？一个吏部郎中的儿子？简直是荒谬！”

“一派妇人之见，不知所谓。”

方才回府之时，他的心腹已然向他禀报，明慧公主特意递帖，欲登门拜访二房，不想竟被陆宴回绝。

他想起席间同年们随口提起的闲话，说陆探花如今在御前行走，圣眷正浓，连东宫那边都对他另眼相看。他又想起今日在太仆寺，堂官得知他是陆宴的伯父时，神色里多出来的那几分客气。

大夫人上前一步，拉住陆炳的衣袖，语气急切又执拗：“我不管这些朝堂弯弯绕绕！阿璎是你的亲生女儿，是你从小疼到大的掌上明珠！她如今腿也坏了，你万万不能坐视不理，一定要为她做主！”

陆炳收回思绪，良久，他开口道：“天子金口玉，女婿的事情已然无法挽回。你让我做主，我拿什么做主？去求圣上收回旨意？周聿安自己做出那等下作事，被抓了现行，怪得了谁？”

大夫人嘴唇哆嗦了一下，还想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