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管家死后,靖远侯府内院看似一如往常,内里却是处处别扭。
最难熬的,是侯夫人齐氏。
这些日子,靖远侯日日早出晚归,行踪不定,到了夜间,也多半宿在外书房。
齐氏心里,一日比一日发慌。
她不知道侯爷在忙什么,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悬着、吊着,日夜坐立难安。
更让她不适的,是府中诸事。
往日她身为侯府主母,在外是端庄得体、温和大度的贵妇人,在内打理家事、周旋人脉,样样从容妥帖。
只因有管家方怀安。
无论是多棘手的麻烦事,不用她开口吩咐,只需一个眼神,方怀安便会提前替她料理得干干净净。
可如今人没了。
她骤然发现,自己身边竟一时无可用之人,自己仿若变成个半瞎之人。
往日那些藏在暗处、需要稳妥心腹去办的私事,新接手的人笨拙生疏,半点不懂她的真实心意。
短短一段时间,齐氏便生出深深的无力感。
屋内香炉青烟袅袅,衬得人心头愈发空落烦躁。
她坐在软榻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,低声对郑嬷嬷开口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悔意与茫然。
“你说……我那日,是不是做得太过了?”
“或许,当初不该让他就这么死了。留着他,罚一罚,让他赎罪效力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一旁侍立的郑嬷嬷闻声,心头轻轻一叹。
她与侯夫人、方怀安三人,自幼一同长大,相伴数十年,情谊是有的。
方怀安骤然离世,她心底何尝没有兔死狐悲的凄凉。
只是世事难两全。
自方怀安去后,侯夫人更加倚重她,所有内外琐事,尽数交给了她。
她日日受着府中下人的恭维逢迎,忙得脚不沾地,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去感伤旧人。
郑嬷嬷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唏嘘,柔声宽慰。
“小姐多虑了。”
“您待他数十年恩重如山,是他自己越了规矩、藏了私心,落得今日下场,皆是罪有应得。”
几句话抚平了齐氏心底那点浅浅的悔意。
齐氏闭了闭眼,压下纷乱心绪,让郑嬷嬷把儿子和孙子唤来。
郑嬷嬷应声而去。
不多时,邱大人便匆匆赶来。
齐氏见只他一人前来,问道:“阿砚呢?怎么没随你一同前来?”
邱大人回道:“回母亲,阿砚还未回府,应是与陆探花一起还在东宫宴饮。”
“陆探花?”
“可是那方婉的夫君,陆宴?”
邱大人点点头。
“正是他。”
“只是陆宴并不知方婉的真实身世,他只当自己娶了一介寻常孤女。”
“自他中了探花之后,明慧公主对他青睐有加,他为了攀附东宫,早已将方婉休弃。”
“如今的陆宴,已然彻底归入太子阵营。他年轻有才、风头正盛,与阿砚年岁相近、脾性相投,二人近来私交甚笃,时常结伴出入东宫、同席宴饮。”
听闻陆宴攀附公主和东宫、休弃发妻的行径,齐氏唇边勾起一抹嗤笑。
人心利欲,趋炎附势,向来如此。
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暂且不管旁人的事。我问你,你可知侯爷这些日子,究竟在忙活什么?”
邱大人闻,老老实实摇头:“孩儿不知。”
齐氏听得心头一阵郁结,无奈地看着他。
“你日日跟着侯爷同进同出,他的动向,你竟半点不知情?”
面对母亲的质问,邱大人神色未变,依旧恭谨本分,从容回话。
“母亲,难道您忘了多年来对我的叮嘱?”
“您教导孩儿,在朝堂、在侯府,只需老老实实听从侯爷吩咐,安分守己,踏实做事即可。侯爷的行踪去向,我岂可窥探。”
这些年来,他始终谨记母亲教诲,在靖远侯面前,一直刻意扮作温顺听话的后辈,对靖远侯唯命是从。
也正因这份极致的安分,靖远侯待他全然没有半分疏离戒备,隐隐视作亲子,他自小失父,也格外珍惜这份父子之情。
可在此时满心焦灼的齐氏眼中,只觉得儿子无比愚钝。
侯爷心性大变、行踪诡秘,偏偏自己的儿子,死板守矩、毫无通透之心。
侯夫人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心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