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凛在儿子对面坐下来，顺手把那些画废的纸张推到一边。

“说正事。”他神色严肃起来，“你此番去关岳营中，可探到了杜老将军后人的消息？”

齐云朔抬起头，脸上那道墨痕还没擦，衬着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，看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少年气。

“岂止是探到了。”他回道，“关将军根本就没有想藏。方婉一家大大方方住在营中，连名姓都没改，只对外说是他故交后人，满营将士都认得他们。”

齐凛沉默了片刻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
“这倒是关岳的性子。”

关岳戍守边关半生，一生磊落刚正，最是不屑藏污纳垢、遮遮掩掩的阴私手段。他敢公然收留杜家遗孤，不隐名、不避祸，便是摆明了态度，不肯屈从于暗中的污浊势力。

齐凛又问道：“既然关岳只说是他的故交后人，除了名姓，你是如何确认他们身份的？”

齐云朔抿了一下嘴：“此前，我随您回过京城几趟，方昭虽然年纪不大，但是样貌很是肖似二姑父萧景渊。”

“那便是了。”

齐凛看向自家儿子，目光带着考量：“如今人已寻得，你且说说，此事该如何处置？咱们父子，又该如何向京中递信回话？”

这一问，便是问到了最关键的症结之处。

齐凛身为皇后、靖远侯夫人的亲弟弟，是实打实的太子一系，他该唯太子之命是从，想办法除掉方婉一家才是。

可此刻的齐云朔，心境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。

他自小长在边关，日日见黄沙百战、铁血沙场，性子磊落，信奉公道忠义，不懂朝堂弯弯绕绕，更不屑权贵私心算计。

从前的他，只知两位姑母身份尊贵、待他亲厚。

每次随父亲述职入京，皇后姑母高贵端庄，对他多有照拂；二姑母靖远侯夫人温婉可亲，待他关怀备至。在他过往的认知里，这两位姑母皆是他敬重爱戴的至亲长辈。

他从未想过，这般慈和的长辈，心底竟藏着如此阴毒狠戾的算计。

二姑母为一已私心，残害原配之子，逼得忠良之后流落民间，受尽世间苦寒与磋磨，生生病逝于山野，如今连一双弱女稚子也不放过。

而皇后姑母，非但不加劝诫，反而助纣为虐，授意国之储君传信让他们斩草除根。

齐云朔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荒谬、心寒与不齿。

见到方婉之后，他爱慕她的清雅坚韧，心疼她的身世坎坷，更不忍这般风骨灼灼的女子，继续受迫害、艰难求生。

心念百转，齐云朔语气掷地有声：

“父亲，杜老将军一世忠君爱国，戍边至死，边关将士哪个不敬佩。方婉一家人身为忠良之后，是世间最无辜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