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岳的大营雄踞隘口,是边关第一道屏障。
整座营寨依山而筑,夯土营墙高有丈余,墙面层层夯实,外壁还钉着厚木护板,墙顶遍设箭垛,每隔数步便立起一座瞭望哨塔。塔上士卒昼夜轮值,目光扫过关外无边旷野。营墙之外,挖有两道深深的壕沟,沟底插满尖木,壕沟外围布下层层拒马、鹿角,密密麻麻,寻常骑兵根本难以靠近。
营寨大门厚重坚固,两扇巨门包着铁皮,营内划分井然,外侧是哨卡巡防之地,斥候小队一队接一队,策马穿梭在旷野之上,探查草原动静;往里是成片营房,旌旗猎猎,各色将旗迎风舒展;再深处便是校场,白日里喊杀震天,将士操练不息;粮草军械库房戒备森严,重兵把守,粮草、弓矢、甲胄堆积如山。
整座大营气势巍峨,壁垒森严,远远望去,如同横亘在山口的一头巨兽。这般坚不可摧的防御,便是蛮夷铁骑也不敢轻易硬碰。过往游牧部族就算有异动,都会远远绕开,不愿拿部族的性命去撞这铜墙铁壁。
大营与后方的边陲小镇,相隔几十里。
正是因为有这道雄营挡在前方,小镇才太平兴盛起来。
小镇街巷纵横,人烟稠密。
沿街两侧,商铺酒肆鳞次栉比。米铺、布庄、铁器铺子、干果杂货摊挨挨挤挤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往来的商贩有的从内地运来绸缎、茶叶、瓷器,有的收走当地的皮毛、山货运往内地。街上行人络绎不绝,有屯田耕作的百姓,有随军的军眷,有走南闯北的行商,还有嬉笑打闹的孩童,穿梭在街巷之间。
白日里集市热闹非凡,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。饭铺飘出饭菜香气,酒馆里不时传出闲谈笑语。到了黄昏,家家户户点灯,点点灯火连成一片,烟火气息浓郁。人人心里都清楚,这份安居乐业,全仰仗山口那座大营里的将士,仰仗关岳麾下的兵马替他们挡下关外的兵祸。
平日里,营中将士休假得空,也会策马来到镇上,买些点心杂物,消遣一番。军营的肃杀,与小镇的烟火繁华,就这样遥遥相望,彼此相依。
秋风吹遍旷野,草原之上牧草丰茂,马匹养得膘肥体壮。
总兵府内,齐凛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斥候递上来的密报。
纸上写得明白,草原各部集结人马,已经在边境之外蠢蠢欲动,看样子,是打算趁着秋高马肥劫掠一番,抢足粮草牲畜,安稳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。
齐凛将密报反复看了几遍,指尖捏得纸张微微发皱。
他心里十分清楚,按照往日的惯例,蛮夷向来会避开关岳的主力大营。关岳治军严明,麾下将士悍勇,若是硬碰硬,蛮夷讨不到半点便宜,只会折损人马。以往他们只会绕开山口,去劫掠别处薄弱的哨卡。
可这一回,齐凛有了别的盘算。
他抬手将密报放在烛火边,看着纸页一点点烧成灰烬。
他要把关岳主力调离大营的消息,悄悄送出去。
不是明目张胆的通敌,只是借着往来边境的游商、潜伏在边境的细作,隐晦地放出风声:关岳大营防务空虚,正是可乘之机。
消息辗转传到草原部族的帐中。
帐内,一众部族头领围坐一团,听闻细作带回的消息,当即炸开了锅。
有人满脸亢奋,拍着案几高声说道:“关岳那支大军素来难啃,往日我们远远见了便要绕道。如今他主力尽数调走,山口大营只剩老弱残兵,正是天赐良机!攻破大营,便可长驱直入,去劫掠后方那座边陲小镇。那镇子富庶无比,粮食、布匹、牲畜数不胜数,抢得这一波,整个部族便能安安稳稳熬过寒冬,何乐而不为!”
这番话引得不少头领连连点头,眼中尽是向往。草原冬日苦寒,粮草匮乏,若是能劫掠到大量物资,便能免去部族挨饿受冻之苦。
可也有老成持重的头领皱紧眉头,满心戒备,出声反对:“此事怕是有诈。关岳用兵素来狡诈,怎会平白无故把前沿大营空出来?这消息来路不明,万一是中原人的圈套,故意引诱我们前去,届时四下伏兵四起,我等人马尽数折损在隘口,到头来只会落得鸡飞蛋打的下场,得不偿失。”
帐内顿时分成两派,一派主战,一派谨慎,争执不休。
有人说,就算有埋伏,也值得冒险;也有人坚持,不能拿全族的性命去赌一道来路不明的消息。
蛮夷首领端坐主位,沉默不语,手指反复摩挲腰间的弯刀,神色阴晴不定。
他心里同样摇摆不定。
若是真的,攻破空营,洗劫那座繁华小镇,收获的财富足以让部族强盛数年;可若是圈套,部族辛辛苦苦积攒的人马,就要葬送在这隘口。
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细作描述的那座边陲小镇:街巷纵横,商铺林立,粮食堆积,人畜兴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