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，方婉才从城头下来。

她的腿是软的。扶着城墙走了几步，膝盖一弯，差点跪在石阶上。旁边的兵士伸手扶了她一把，她摆了摆手，自已站稳了，慢慢往下走。

城下的空地上躺满了人。伤兵一排排躺在草席上，等着军医来看。有的断了胳膊，有的断了腿，有的肚子上缠着厚厚的布条，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，把草席染成了暗红色。有人咬着牙不吭声，有人忍不住喊出了声，有人已经喊不出来了，只是躺着，眼睛望着天。

收殓尸身的将士一队一队走过，白布一卷一卷铺开。晨风掠过，吹得布角轻轻翻动。

方昭是被祈允珩背回来的。

祈允珩找到方昭的时候，他紧握着那杆杜家枪，枪尾插在土里，整个人撑着枪杆站着。他的甲胄碎了大半，肩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，左臂垂着，袖口被血浸透了，贴在胳膊上。额头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低着头，呼吸很重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像是在使劲撑着自已不要倒下去。

祁允珩快步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了。

“阿昭。”

方昭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喊一声“表哥”，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他扯了扯嘴角，大概是想回应，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，只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
祁允珩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枪。

“给我，我扶你回去。”

方昭没有松手。

祁允珩以为他没听见，又说了一遍：“枪给我。”

方昭还是没松。

祁允珩低下头，去看他的手。

方昭的手攥着枪杆，十根手指扣得死死的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指甲陷进枪杆的木头里，留下了深深的印子，他的手指像是长在了枪杆上，纹丝不动。

祁允珩愣了一下。

他伸手去掰方昭的手指。先掰最上面那根，方昭的手指僵得像一根铁条，祁允珩用了力，才把那根手指从枪杆上撬起来。然后是中指，然后是无名指，然后是小指。一根，一根，再一根。

每掰开一根，方昭的眉头就皱一下，可他一声不吭，只是咬着牙，任由表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枪杆上剥下来。手心里被枪杆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，皮黏在木头上，掰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祁允珩的手顿了顿，然后继续掰。

最后一根手指掰开的时候，方昭整个人晃了一下，像是那根枪杆是他全部的支撑，一旦松了手，他就站不住了。祁允珩一把扶住他，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已肩上。

方昭靠在祁允珩身上，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那杆枪。他张了张嘴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：“枪……”

“放心，我会让人收好的。”祁允珩架着他往营帐方向走，声音不高，可很稳，“先回去。”

少年脸上、颈上、甲缝里全是血污，分不清是自已的还是旁人的。方婉把他按在棚下坐着，拿湿布一点一点替他擦脸。

她擦到弟弟手掌上枪杆磨出的血泡和翻开的红肉时，方婉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
伤兵营设在城关内侧的空地上，几十顶帐篷连成一片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方婉一到，便被淹没进去。

她不会治伤，只能做些杂活。换药，止血，烧水，清洗。惨叫从每一顶帐篷里传出来，连成一片，分不清是谁的声音。抬进来的将士，断臂的、断腿的、胸口中箭的、被马蹄踏碎骨头的。军医流水一样地过，能留的留，不能留的，盖上白布，抬出去。

一个老兵被抬进来时还攥着半截刀。军医要给他治伤，他不肯，死死攥着不放，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。方婉俯身去听，听了两遍才听清——

“还能打……老子还能打……”

方婉握住他的手，轻轻掰开，把那半截刀从他掌心取出来，放在他枕边。

“刀在这儿。”她说，“你先治伤。”

老兵看见她，不喊了，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下来。

方婉直起身，袖子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她抹了把额上的汗，转身去端水。

一转身，看见帐篷口站着一个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