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中权贵往来,最不缺的便是宴席应酬。
近日靖远侯府邱公子设下私宴,邀了一众同龄世家子弟、朝堂同僚入府饮宴。
陆宴亦在受邀之列。
邱砚与陆宴交好,是真心佩服他的才情和能耐。旁人只看见陆宴攀附公主、少年得志,邱砚却是亲眼见过他在东宫议事时的通透,在御前奏对时的从容。这样的人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,值得深交,故而此番宴席特意将陆宴待为上宾。
侯府宴席设在临水花厅,亭台雅致,流水绕廊,席上珍馐罗列,酒香漫溢。一众公子、同僚围坐一席,起初皆是笑语温和,觥筹交错,气氛融洽和睦。众人闲谈朝堂趣事、诗文雅论,句句客气,面面周全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众人脸上都染了几分酒意,有人渐渐上头了。
一个姓周的兵部主事,平时跟陆宴没什么交情,此刻借着酒意,斜眼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陆大人好本事。”周主事端着酒杯,语气像是夸赞,又像是别的什么,“入仕不过大半年,便一路青云,步步高升,又兼着东宫讲学,御前行走。我等在兵部熬了这些年,步步谨小慎微,只求稳步前行。陆大人这脚程,实在让人望尘莫及。”
这话一出,席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邱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正想开口打圆场,陆宴旁边坐着的赵主簿先笑了。
赵主簿算是陆宴的前辈,为人圆滑,最擅察观色。他端起酒壶,笑着给周主事斟满,嘴上打着哈哈:“周兄这话说的,陆兄也是勤勉肯干,殿下赏识罢了。来来来,喝酒喝酒,今日邱兄做东,咱们今晚只聊风月。”
周主事却不领情。他拨开赵主簿递来的酒壶,酒意上头,嘴上越发不收敛:“勤勉肯干?勤勉肯干的人多了,怎么偏偏就陆大人入了贵人的眼?哦不对,是入了公主的眼。陆兄,听说你前头那个媳妇颇为贤惠,也不知你为何将其休还家中?”
这话说得太难听了。
邱公子坐在主位,眉头微蹙。他有心护着陆宴,却也不好当众发作同僚,一眼便瞧出这人酒后故意挑事。若是争执闹开,在自已府中传出闲话,对陆宴、对侯府都非好事。
邱公子当即含笑起身,抬手缓和气氛:“诸位皆是同窗同僚,今日来我侯府只为尽兴闲谈,咱们同饮此杯。”顺势举杯,想要压下这场风波。
陆宴神色始终清淡,不见愠怒,也不见窘迫。他没有叫邱公子左右为难,便顺势站起身开口。
“诸位尽兴便好。在下饮得微醺,暂且出去方便片刻,失陪一时。”
邱公子立刻接话:“陆兄自便。”
当即叫来一名府中小厮,吩咐他引着陆宴去往净房。
小厮躬身领命,在前头引路,陆宴跟在身后,走出花厅,穿过几道月洞门。
回程时,陆宴察觉路径不对,早已远离宴客的前院。
他脚步一顿,淡然出声:“路错了。”
小厮恭顺回话:“大人莫疑,这条小径更近,很快便到。”
陆宴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继续跟着走。绕过一道回廊,穿过一片修竹,前方豁然开朗。一座小花园铺展开来,石径弯弯,桂影婆娑。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,落在地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前院的欢声笑语彻底被花木高墙隔绝,四下寂静,只剩夜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响。
花园深处,花木之下,立着一道巍峨沉厚的背影。
一身暗色锦袍,脊背挺直,纵然已是古稀之年,依旧带着久经高位沉淀下来的威严肃穆,正是靖远侯本人。
靖远侯心底是矛盾重重。
这些日子,他方才得知,自已流落在外,尚且活在世间的孙女儿——便是从前陆宴的妻子。
得知消息之后,靖远侯夜夜心绪激荡。
他迫切想要多知晓一些孙儿孙女的情况,放眼整个京城,唯独陆宴,和那姐弟二人相处最久,知晓最多内情。
可一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,靖远侯心中便生出几分不齿。
为攀附天家,陆宴毫不犹豫休弃了自已的亲孙女。这般趋附权势的心性,实在叫老人难以心生好感。
原本,他根本不愿与此人多语。
只是年岁已高,垂垂老矣,哪怕只能从陆宴口中打探一星半点的消息,于他而,也聊以慰藉。万般纠结之下,才借今夜家宴,安排小厮,将陆宴引到这无人的后花园。
而陆宴,心底同样对他戒备万分。
堂堂当朝靖远侯,身居高位这么多年,眼睁睁看着继房子孙占尽侯府荣华,任由自已的亲生子孙流落在外,数十年毫无作为。在陆宴眼中,这位威名在外的老侯爷,未免太过懦弱糊涂。
此刻他完全摸不透靖远侯的立场。
今夜私下密见,究竟是想为被休弃的孙子孙女讨要说法?还是想从自已口中探得下落再赶尽杀绝?
两人隔着几步距离,一人背身伫立月下,一人静静立在花径上。
片刻后,陆宴上前两步,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。
“下官拜见侯爷。不知侯爷召下官前来,有何事吩咐?”
靖远侯这才缓缓转过身来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比从前瘦了许多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在宫里见时更多了。他盯着陆宴,目光沉沉,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透。
他没有回答陆宴的问话,而是问了一句。
“听闻你的妻子,是你在老家所娶。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?”
陆宴垂着眼,答得很快,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侯爷有所不知,下官与她早已毫无瓜葛。至于她如今身在何处,下官不曾过问,许是回了乡下老家吧。”
靖远侯的眼皮颤了一下。他盯着陆宴,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,压着嗓子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