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大亮,金銮殿早朝如期开启。
九重宫阙晨光铺洒,琉璃瓦熠熠生辉,文武百官分列左右,垂手肃立,殿内庄严肃穆,落针可闻。
连日来朝堂平稳无大事,百官皆以为今日不过是寻常朝会,照例禀奏琐事、领旨退朝即可。
朝会伊始,兵部左侍郎出列,满面喜色。
“启禀陛下,边关大捷!总兵齐凛奏报,中秋之夜蛮夷倾巢来犯,齐凛亲率大军于谷地设伏,诱敌深入,一战功成,阵前斩敌酋巴图尔,尽歼来犯之敌。此役赖陛下洪福,边关可保十数年安稳。臣等恭贺陛下,恭贺我大祈!”
满堂文武闻,皆是面露喜色,纷纷跟着附和称颂,殿内一时喜气融融。
边关战乱经年,蛮族屡犯边境,劫掠百姓、侵扰疆土,耗损国库、拖累民生,是朝野上下压在心头多年的沉疴。如今大捷传来,无疑是举国同庆的天大喜事。
兵部尚书,当朝靖远侯,手持一卷厚厚奏折,迈步上前,神色恭敬。
“陛下,边关总兵齐凛特上请功折,详述此次大捷始末、将士功绩,恳请陛下圣览,论功嘉奖边关将士。”
满朝文武皆面带期许,人人都以为,陛下听闻如此天大捷报,必然龙颜大悦、大肆封赏,届时边关将士论功擢升,朝堂也能扬眉吐气。
可龙椅之上,端坐的帝王脸上没有半分预想的喜色。
一双深邃眼眸沉沉落下,目光直直锁在躬身呈折的靖远侯身上。
无人敢再语,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内侍上前,双手接过奏折,转呈至龙椅之上。
皇帝神色平静,伸手接过,低头逐字翻阅。
待通篇阅毕,帝王周身气场骤然沉冷下来,方才满堂的喜庆氛围,瞬间凝滞冰封。
这整本奏折,字字浮夸、句句邀功。
齐凛将自已塑造成了整场战役的唯一功臣。从战前布局、守城调度、临机决断,到最终合围杀敌、斩杀酋首,所有功绩尽数归于自已一身。
折子里绝口不提边城曾危在旦夕、绝口不提谷地按兵不动、绝口不提有奇女子献策、旧将率军迎敌、少年杀敌,更对半城将士浴血殉国、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烈只字未提。
通篇皆是自我吹捧、歌功颂德、谀赞天佑大祁的空洞辞藻,黑白颠倒。
皇帝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,眸光冷寂,沉沉落在靖远侯身上。
这一刻,他心中只剩满心审视与失望。
他这位便宜岳丈,深耕兵部数十年,早年也曾驻守边关数年,本该熟稔军务战局,绝非不懂军政的闲散勋贵。
齐凛在边关如此胆大妄为,欺上瞒下、贪功诿过、黑白倒置,他当真半点不知?
是他麾下无一可用亲信在边关,不曾向他报信半句实情?
是他当真如此信任自已的妻弟?
还是他心知肚明一切始末,却碍于皇后、太子、自家妻族情面,刻意装聋作哑,纵容齐凛在边关一手遮天、肆意妄为?
一念至此,皇帝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萧贵妃。
读懂她半生疏离靖远侯府,父女情分淡薄如水。
读懂她宁可自已的父族萧氏一脉绝户、无人承祀,也绝不肯让一双苦命侄儿侄女回归靖远侯府认祖归宗的决绝。
有这般是非不分、偏心护短、识人不明、纵容奸邪的亲族,骨肉归宗,反倒是坠入泥潭、自取祸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