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衙门散值，官员们陆续往外走。

靖远侯走出衙门的时候，身旁跟着三个人。继子邱大人走在他左侧半步，继孙邱砚跟在他后边，女婿顾骁走在右手边。四个人一前两后地出了大门，门前的车马早已候着了。

靖远侯停下脚步，叫住了继子继孙二人。

“你们二人先回侯府。我要随顾骁去一趟他家，看看小外孙。”

邱大人和邱砚不敢多问，躬身告退，转身登上马车走了。车轮碾过青石路，辘辘地远了。

顾骁连忙吩咐贴身随从：“快马赶回府中，告知夫人，侯爷要过来。”

靖远侯在一旁道：“不必大肆张罗，备好茶饭即可。”

随从领命，翻身上马，迎着寒风疾驰而去。顾骁侧身，上前引路。

靖远侯看着女婿行事利落的模样，心底十分满意。这门亲事，是他亲手敲定的。

当年他不慎误服绝嗣汤药，唯一的嫡女萧贵妃将他视作仇人，父女情分断绝。

偌大侯府，到头来留在身边的亲生骨肉，便只剩偏院姨娘所生的这一位庶女。

这小女儿自小温顺软糯，越长眉眼越像他，性子也最黏他、最亲他。嫡女与他生隙陌路之后，靖远侯再无嫡亲儿女在侧，便将自己的一腔慈父之心、所有的柔软疼爱，尽数全都给了这个小女儿。

小女儿到了议亲的年纪，他原本打算给她寻一户勋贵世家，门第显赫，日后女儿也能过得体面。正妻齐氏的娘家，也就是皇后的母族，专门派人过来递话，说族中有适龄嫡子，愿意求娶他这个小女儿。

在外人眼里，一个庶女能嫁入皇后母族的嫡系子弟，已是天大的高嫁。可靖远侯没有一口应下。姨娘多年守在偏院，安分守己，从不争宠争利。女儿一生的归宿，他总得问问姨娘的心意。

谁知姨娘不肯应允。

“侯爷，女儿虽有幸出生侯门，得您喜爱，可我到底出身卑微。我不求她攀附高门，只求寻一户寻常人家，挑个品性端正的好儿郎。往后就算夫家对她有所不满，背后还有您撑腰，旁人也不敢随意欺辱她。我只盼女儿平安顺遂就够了。”

姨娘这份不攀附权贵的爱女心意，打动了靖远侯。他便放下勋贵联姻的念头，婉拒了皇后母族，千挑万选，最终选定了顾骁做他的女婿。

顾骁出身北边世代武将之家，凭武举入京，是家中幼子。成婚之后，他的父母只在京城小住了一阵，便返回北方老家。小女儿嫁过去，不用侍奉婆母，府中大小事务全由她做主，只需相夫教子，日子过得安稳清净。靖远侯对此十分称心。

顾骁如今在兵部任郎中，从五品。翁婿二人脾气相投，相处十分和睦。

不多时，二人抵达顾家宅院。顾萧氏已经接到消息，牵着儿子，早早守在门口等候。孩子才三岁出头，生得圆脸大眼，看见靖远侯，立刻张开双臂，要外公抱。

靖远侯弯腰，伸手将外孙抱进怀里。小家伙搂住他的脖颈，奶声奶气喊了一声：“外公。”

靖远侯脸上难得露出笑意，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，抱着外孙往堂屋走。

顾萧氏跟在一旁，边走边说：“今日灶上炖了您爱吃的羊肉，父亲近来身子可还康健？”

靖远侯一一应声，抱着外孙落座。祖孙二人在堂上嬉闹半晌，小外孙趴在他膝头，非要听边关打仗的故事。靖远侯便拣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讲给他听，孩子听得入神，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。

这是近日来靖远侯为数不多能够安享天伦的时光。

家宴吃得简单家常。饭毕撤去碗筷，顾萧氏瞧出父亲有事要单独同夫君商议。她伸手牵住还缠着靖远侯不肯撒手的儿子，柔声说道：“宝儿，跟娘亲去院里玩，让外公和爹爹说说话。”

孩童虽有不舍，还是乖乖跟着母亲离开。侍女奉上新沏的香茶，厅堂之内，只剩翁婿二人。

靖远侯端起茶盏，先随口问起兵部他手上的事务。

顾骁据实作答。

等公务话说完，靖远侯放下手中茶盏。

“礼部此番派人前往边关宣旨，随行护送的人，已经定下来了？”

顾骁回道：“小婿还在斟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