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来京之后,陆老夫人的身子,便一直时好时坏。
她年事已高,大半辈子安居府城故土,安稳闲适,骤然长途车马颠簸,从府城千里迢迢迁来京城,身子本就受不住折腾。
再加京城水土气候与府城截然不同,风干气燥,最是伤老人元气,初来那段时日,老夫人直接染了风寒,缠绵病榻许久。
可真正压得她心绪郁结、迟迟难愈的病根是大孙女儿陆璎的腿疾。
陆璎是她从小带在身边、悉心教养长大的孩子,老夫人对这个长孙女寄予了厚望,谁也未曾料到,好好一个前程似锦的姑娘,竟落得双腿残疾、终身难愈的下场。
亲眼看着自幼疼宠的孙女落得这般境地,大好年华硬生生被毁,老夫人心中又疼又气,郁结难舒,日日寝食难安,病情便反反复复,迟迟不见彻底好转。
好在陆家气运不衰,男儿个个争气,一桩桩喜事接踵而来,稍稍抚平了老夫人心中的郁结。
二房孙儿陆宴,入仕之后步步高升,身居翰林院侍读学士,清贵体面,圣眷日浓,是整个陆家最亮眼的后生栋梁。
大房孙儿陆峥,胆大心细,远赴异邦出海经商,历尽风浪,最终运回满满一船奇珍宝石,赚得盆满钵满,让陆家家底愈发殷实富贵。
最贴心的还是小孙女陆萱。
自从老夫人卧病在床,陆萱每日晨昏定省,端茶递药、贴身服侍,耐心温顺。
她嘴甜贴心,总能哄得老夫人展颜,老夫人的心境一日比一日开阔,身体也随之渐渐大好,已然能正常起身、落座用膳。
也正因这般,老夫人心中对大房大夫人的怨怼,便从未消减。
大儿媳私心过重,蓄意算计内宅,心思实在歹毒,连这般乖巧可人的小孙女,当初险些被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这份旧怨深埋心底,老夫人虽不曾当众发作,却始终冷淡疏远大夫人,眼底的不喜从未遮掩。
这日,陆府阖家齐聚正厅用晚膳。
桌上菜式精致,阖家落座,唯独少了最常陪在老夫人身侧的陆萱。
老夫人端坐主位,扫视一圈席间众人,没看见那抹熟悉的娇小身影,微微皱眉,转头看向身侧的二夫人,语气带着几分疑惑:
“萱儿呢?今日怎么不见她过来用晚膳?”
此话一出,二夫人心头骤然一紧。
上午的时候,她就觉得不对劲。
往日里陆萱晨起极早,必然先来给她请安,今日却迟迟闭门未出。她心中担忧女儿身子是否不适,一早便推门进屋查看。
可推开房门,床铺整齐,屋内空无一人。
桌案正中,静静压着一封写给她的书信,写着她心念婉儿,已随官队远赴边关寻人。
短短几行字,看得二夫人瞬间手脚冰凉,心慌意乱。
她没有想到,女儿竟会做出私自离家、远赴千里边关的莽撞举动。
那是边关啊。
路途凶险,变数无尽,哪里是一个深闺小姑娘能去的地方?
她来不及多想,转身便要冲出门,唤人去快马追赶。
可她刚出小院,迎面便撞见了儿子身边的福安。
他当即向她禀告:“夫人莫慌,小姐晨起离府之事,少爷早已知晓。”
“少爷早已提前安排妥当,暗中派了可靠护卫一路尾随护送,全程护小姐周全,绝不会让小姐出事。夫人只管安心在家,不必忧心焦虑。”
此刻老夫人当众问起陆萱,二夫人手心微紧,根本想不出合适的说辞搪塞。
身侧一道清润沉稳的嗓音响起。
陆宴从容开口解围:
“祖母不必挂念,小妹今日一早便出城去了城郊报恩寺。”
老夫人闻一愣:“好好的,去寺庙做什么?”
陆宴回道:“此前您缠绵病榻、久久不愈之时,小妹日日忧心难安,曾在佛前诚心许愿。若是佛祖庇佑,能让祖母身体痊愈,她便亲自入寺还愿,斋戒百日,礼佛祈福,祈求祖母岁岁无虞。”
“如今祖母身体大好,小妹记挂昔日诺,今日便早早前往寺庙还愿,诚心斋戒礼佛”
老夫人听闻小孙女儿竟有这般赤诚孝心,心头暖意翻涌,满心都是感动,连连点头赞叹:
“好好好,真是我的好孩子,孝心可嘉,难得她小小年纪,这般有心。”
席间众人纷纷附和夸赞。
唯独一旁的大夫人,垂着眼帘,暗自撇了撇嘴,心里半点不信这套说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