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衍又问了几句商队的事，问他路上好不好走，北边的货好不好卖。孙叔一一答了，答话简洁利落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边关的风大，吹得骡车上的油布哗哗响，几个伙计侧身挡了挡，怕风把货吹乱了。

“行了，你们赶路去吧。”赵衍说。

孙叔又行了一礼，后退两步，才转身朝骡车走去。他招呼了几个伙计起来，牵上骡子，骡车掉了个头，朝土路上走去。走出一段路，孙叔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见赵衍还站在营门口，便远远地再行一礼，然后赶着骡车走了。骡蹄子踏在冻硬的土路上，哒哒响，越走越远，最后变成土路尽头几个模糊的黑点。

赵衍站在营门口，看着骡车走远了，才转身进了营门。风从北面灌过来，吹得他甲胄上的披风猎猎翻卷。他往自己帐中走，走到帐里坐下来，才把怀里的信掏出来。

油纸包拆开，里面是两页纸，母亲写得很密，字迹工整。他先把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母亲先问他身子可好，边关吃食可惯，与同僚相处可融洽。又说家里一切都好，父亲身子康健，铺子里的生意比去年好了许多。信写得琐碎，连隔壁铺子新添了几口人、后院的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都写了。赵衍看得漫不经心，嘴角却不知不觉弯着。
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
母亲写了一段话，不长，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眼睛里。

“前些日子，你陆伯母来信与我说，想将小女陆萱许配给你。你父亲与我商议后，觉得这是桩好事。陆家如今门第非比从前，陆夫人亲自开口，足见诚意。你先前在府城时，与萱儿也算自幼相识，知根知底。只是此事关乎你的终身，需得你亲自点头。你回信说清楚，为娘好给陆家一个准话。”

赵衍把这一段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。

他摩挲着信纸，思绪不由得飘回府城旧日时光。

从前闲暇，结伴出游时，陆萱骑术灵动，纵马如风，挽弓狩猎，射中猎物便回头朝他扬声欢笑。

对弈时，她性子爽直，落子果敢，不喜迂回算计，几番急于求成落败，便抿着嘴不肯认输，非要拉着他再战一局。

逛市集时，她饶有兴致地看杂耍，见到新奇小玩意儿便驻足把玩；

投壶时，她腕力不俗，屡屡投中，赢了便眉眼弯弯，得意十足。全无闺阁女子的拘谨。

那些光景轻松暖意，历历在目。

可他又想起他鼓起勇气跟她说了心意，她冷着脸回他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。他想起他连夜离开府城，来边关投军，想着这辈子再也不见这个女子。

他站起来，在帐中走了两圈，撞到了桌角，骂了自己一声，又坐了回去。

桌上的那封信像是变成了一团火，烧得他心口发疼。

赵衍把信折好，揣进怀里，站起身来。他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，刚要迈出去，忽然又停下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甲胄还没卸，身上沾着巡防时落的灰，靴子上全是泥。他这个样子去见她？

他折回帐中，把腰间的刀抽出来。他拿着刀面往脸上一照——

刀面上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，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盯着刀面上的自己看了两息，想起这些日子他就是用这张脸在陆萱面前晃来晃去，在宣旨队伍里、在马背上、在营帐外。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，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
他把刀往案上一搁，俯身拖出床底的木箱，翻找体面的衣衫。箱中尽是征战的劲装、旧甲，翻来翻去，竟寻不到一身像样的衣服。无奈之下，只得找出一身从家来边关时穿过的旧衫，外面又裹上一件厚实的披风。

他转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住。他在帐里转了一圈，寻出一把匕首，对着刀面开始刮脸。手有些抖，匕首一划，便在下颌割出一道浅浅血口，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。

“嘶——”

他倒吸一口凉气，强忍着刺痛，小心翼翼一点点净面。一番折腾下来，脸颊沾了点点血痕，总算把胡须清理干净。

他把匕首往案上一扔，扯了扯衣领，深吸一口气，撩开帐帘大步往小院走。走到半路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又折回去，从案上把那封信拿起来，折好，贴身揣进里衣。

然后这才转身，朝陆萱住的小院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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