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，镇北郡公府渐渐静了下来。

方母由沈姑姑伺候着服了陈太医新开的药，早早歇下了。

杜昭在西跨院由程夫子陪着练了许久的枪，也熄灯睡了。

府中仆役各归各处，廊下的灯笼一盏盏暗下去，只余下街外巡夜的更夫偶尔走过，梆子声远远地传过来，又远远地散开。

婉儿却睡不着。

她坐在卧房窗边的书案前，案上摊着一卷宣纸，砚台里的墨是方才磨好的。可她提着笔，半天没有落下去。脑子里翻来覆去，全是今日在长乐宫听到的那些话。

那味宫中的禁药。白瓷碟里，那滴血泛起的一层暗青。

父亲病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。那些压在书箱底部的科举答卷。

婉儿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些画面从眼前压下去，提笔蘸墨，落在纸上。

起先几笔，落得很重。笔锋带着压不住的力道，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，横竖撇捺透着一股狷狂之气。

她写的是启蒙时，父亲教她的《千字文》，写“天地玄黄”，写“宇宙洪荒”，写“寒来暑往”，写“秋收冬藏”。

墨迹越写越浓，纸面几乎要被笔锋划破。

写着写着，她的呼吸匀了，手腕慢慢松了下来。

笔下张扬凌厉的锋芒尽数收敛，原本狂乱的笔势慢慢变得柔和端正，一笔一划工整平稳，字迹从张狂不羁，一点点蜕变成温柔娟秀的模样，清隽雅致。

她垂着眼，专心致志继续写着，周遭安静极了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，还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轻响。

就在她彻底沉下心神，以为今夜便能这般安稳度过的时候。

一道极其轻微的响动，悄无声息地从窗外夜色里传了进来。

声音太轻，混在风声里，几乎让人无从察觉。

但此刻屋内太过安静，婉儿心思又细，哪怕只是一丝极淡的衣料风声，也让她的心瞬间轻轻一凛。

她写字的指尖骤然一顿。

几乎是同一时间，婉儿下意识抬起头，朝着窗外望了过去。

夜色漆黑如墨，月光浅浅洒落，勾勒出窗外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。

那人一身玄色长衫，头发高高束起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银辉里，看不真切，可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她，沉沉的，像是在那里望了很久很久。

陆宴。

“嗡”的一声，婉儿脑子里那根刚刚理顺的线，全断了。

手里的毛笔失了力，“啪嗒”搁在纸面上，笔腹饱蘸的墨，“洇”地晕开一大团，把方才费了半宿静下来的字，糊了个干净。

她猛地站起身来，椅子向后滑了一截，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
不等她稳住心神，窗外的男人已经动了。

陆宴手一撑窗台，轻巧地跃了进来。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翰林院的文官，倒像是个惯走夜路的人。

他落在她面前，站定，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