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。
皇帝靠在软榻上,身上搭着一条薄毯,脸色比前些日子又灰了一层。
今日照旧是陆宴在一旁随侍,他坐在下首的小案后,面前摊开一摞折子,一份一份地念。念完一本,皇帝口述几句处置的意思,他便提笔拟票。
念到一本奏折时,陆宴的声音顿了一下。他翻过那一页,又翻了翻后头,然后合上折子,放到一边,从底下抽了另一本出来,继续念。
皇帝闭着眼听了两句,忽然开口:“方才那本呢?”
陆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:“陛下说的是哪一本?”
“你方才跳过去的那一本。”皇帝睁了眼,看着他,“朕听见你念了开头,翻了两页,然后就放下了。那本折子里写了什么,念。”
陆宴连忙抬起头,面上带着几分为难:“陛下,这折子里面辞激烈,恐扰了陛下心神,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话,不值得陛下费心。”
“捕风捉影?”皇帝身子微微坐直,“大胆陆宴,朝堂上的事,何时轮到你来替朕取舍了?拿出来,念。一字一句,都念清楚。”
“陛下恕罪”,陆宴惶恐的请罪,他把折子重新拿起来,翻开:“臣遵旨。”
折子是都察院一位老御史递上来的。这位御史在朝中几十年,素来不结党、不站队,递折子从来只论事、不论人,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性子。
御史参的是太子。说太子在东宫这些年,私底下接见外官,收受地方官员的孝敬,还在官员任命上培植私人。折子里写了几桩事,哪一年哪一月,太子在东宫见了哪位外官,那位外官随后便升了职;哪一笔民脂民膏从地方上进了东宫的私库,经手人是谁,数目多少,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。
折子里还写,说太子耳根软,容易听身边人的挑唆,赏罚分不清;地方上递上来的急事,拖拖拉拉拿不定主意;东宫底下的人借着太子的名头在外谋私,太子视而不见,不曾严加管束。桩桩件件,都有凭有据。
一开始,皇帝还只是静静听着,脸色慢慢沉下去。越往后,他的呼吸越重,眉心拧成一团。等到陆宴念完最后一句,“长此以往,恐误江山社稷”,皇帝猛地抬手,一掌拍在御案上。
“哐”的一声响,砚台震得晃了晃,墨汁溅出来几滴,落在明黄的桌布上。
“糊涂!真是糊涂!”皇帝沉声呵斥,声音里满是怒火,“朕悉心教导他这么多年,给他铺好前路,立他做储君,他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?”
陆宴立刻停下诵读,起身行礼,适时开口求情:“陛下息怒,万万保重龙体。臣以为,这位大人或许重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在东宫多年,一向谨慎行,未必会做这种事。即便有,多半是被身边奸猾之人蒙蔽,看不清底下的勾当。殿下只是心软,容易信人,算不上大错。”
“臣斗胆请陛下息怒,此事还需细查,不可因一本折子便定了太子的不是。”
皇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陆宴,朕记得你兼着东宫左春坊左庶子。”
陆宴垂首:“是。”
“你倒是真一心向着东宫。”皇帝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贬,“处处都想着替太子辩解。”
陆宴垂首:“臣受朝廷任命,为太子讲学,自然盼着殿下能越来越好。”
皇帝长长喘了一口气,怒火翻涌,不由得想起年轻时的自己。
他语气里满是失望:“朕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,早已能独当一面。朝中哪样事情到了朕手里,不是决断干脆,从不拖泥带水,哪里会像他这样,优柔寡断,识人不清,被身边人哄得团团转!”
他靠回软榻上,闭上眼。
“一个储君,做到四十多岁,还要朕操心他收没收外官的银子、养没养自己的私人。你说,朕怎么能放心把大祁交给他?”
怒火攻心之下,皇帝心口阵阵发闷,连日蛰伏的毒性隐隐翻涌上来,让他头昏乏力,面色也微微发白。
陆宴将帝王失态尽收眼底,立刻上前半步,他不曾接半句太子的不是,更不曾妄议储君半分,只诚心宽慰圣心。
“陛下天纵奇才,乃是百年难遇的圣主明君。”
陆宴声音清朗恳切,字字恭敬,听着没有半分谄媚刻意:
“臣听闻陛下早年潜龙之时,便胆识卓绝、心智过人。临事果断、运筹帷幄,定朝局、安四海、镇边境,件件做得无可挑剔。陛下这一生创下盛世基业,英明神武,古之帝王能及者寥寥无几,本就绝非寻常人可比。”
皇帝这辈子最是自负一身帝王气魄与治国功业,此刻被陆宴这般真挚夸赞,心头紧绷的怒火瞬间散了大半。
他抬眸看向身侧恭立的青年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陆宴依旧垂首,姿态恭敬:“臣只是据实而。陛下圣明,天下共睹。”
“有陛下在前雄韬武略,太子殿下常年安居东宫,性情最是宽厚,他待人仁和,偶有处事不周,想来也是未曾多见朝堂诡谲、人心复杂所致。并非本心昏聩,只是阅历尚浅。”
在外听来,陆宴从头到尾都在维护东宫、忠心坦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