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出了院门,却没有走远。院门敞开着,他们就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,像是在等宋实,又像是在看路边的风景。从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大半光景。
方母是个识趣的,见宋实想跟女儿说话,便拉着方昭的手:“昭儿,读书去,你今天的书还没读完呢。”方昭乖乖跟着母亲去了,堂屋里只剩下方婉和宋实两个人。
方婉坐在椅子上,垂着眼,没有看宋实。她的手放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
宋实站在她面前,搓了搓手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在心里打了半天的腹稿,可真到了嘴边,舌头却像打了结。
“婉儿……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飘。
方婉抬起眼,看着他,没有应声,也没有催促。
宋实深吸一口气,终于开了口:“这些日子,我不是不想回来看你。实在是少东家器重,让我跟着跑各个铺子,忙得脚不沾地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了才能歇下,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。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,就是抽不出空来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几分委屈,又带着几分急切:“你别怪我,行吗?”
方婉听了,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我知道你忙,不怪你。”
宋实心里一热,胆子大了些,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也放软了:“婉儿,你能不能……别叫我宋公子了?”
方婉抬起头,看着他。
宋实的脸涨得通红,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:“咱们下个月就成亲了,你叫我宋公子,生分。你就叫我……叫我名字,行不行?”
方婉垂下眼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实哥哥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宋实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心口涌上来,流过四肢百骸,浑身都酥了半截。他的眼眶有些发酸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也没想,伸出手,握住了方婉放在膝上的手。
方婉的手微凉,手指纤细修长,柔若无骨。宋实的手粗糙滚烫,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。
方婉一愣,猛地抽回了手,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宋实的手僵在半空中,讪讪地收了回去,脸上却带着笑,甜得发腻。他挠了挠头,傻笑了两声:“我、我一时没忍住……婉儿,你别生气。”
方婉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重新放回膝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
院门外,陆宴站的地方,正好能看见这一幕。
他看见宋实握住方婉的手,看见方婉抽回手,看见宋实脸上那副痴迷的模样。
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赵衍站在他旁边,余光瞥见陆宴的脸色,心里咯噔一下。
赵衍心叫不妙,连忙提高声音朝院子里喊:“宋实!好了没有?该走了!我们还等着呢!”
声音故意放得很大,足够院子里的人听见。
宋实听见喊声,如梦初醒,连忙朝方婉道:“婉儿,我先走了。我得空了再回来看你。”
方婉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送他到门口。
宋实走出院门,看见陆宴和赵衍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连忙上前请罪:“少东家,小人多待了一会儿,让您久等了。”
陆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宋实脸上停了一瞬。那张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,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陆宴移开目光,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往前走,步子又快又急,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。
赵衍连忙跟上。
一路上,陆宴没有说话。
他走在最前面,风吹起他的衣袍,衣裳的料子在日光里泛着冷光。他的面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,可赵衍注意到,他紧握的双手,指节泛白。
回到宋家,陆宴径直进了东厢房,关上了门。
赵衍站在门外,想了想,到底没有跟进去。
陆宴靠在门板上,仰起头,闭着眼睛。
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幕——宋实握住方婉的手,方婉抽回去,宋实脸上那副痴迷的笑。
还有方婉低下头时,耳根那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她叫宋实“实哥哥”。
三个字,轻得像落叶,却重得像铁锤,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。
下个月十八,她就要嫁给宋实了。
嫁给他的伙计。
陆宴睁开眼,走到窗前,猛地推开窗户。秋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香,浓得发腻。
他攥着窗框的手,指节泛白。
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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