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实一夜没睡。

从陆府出来，回到绸缎庄后院的那间小屋，他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，盯着头顶的房梁，直到天边泛白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，全是自已在少东家、小姐和青萝面前的承诺——“明日一早，去方家退亲。”

退亲。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坐立不安。

他想起从前每一次去方家，推开那扇院门看见方婉，哪怕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针线，或者低头翻一页书，那张清绝的容颜便像一束光照进他心里，震得他半天回不过神。

他那时候常常想，能娶到这样的女子，是他宋实几辈子修来的福气。每日在外头跑断腿，只要一想到回家能看见她，心里就踏实了——那种欢喜，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，让他觉得就算这辈子再辛苦，也是值得的。

可现在，他就要亲手毁掉这一切。

他躺在床上不止一次的想：能不能不退？能不能跟少东家求情，让他继续娶方婉，把青萝……把青萝怎么办？

可不退亲，就别想拿回差事，更别想去京城当掌柜。

不退亲，他宋实就什么都不是。

天亮了。宋实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，雇了一辆马车，往方家村赶。

他没有回自已家。他知道宋老爹不会同意退亲——他爹那么看重方婉，认定她是宋家的儿媳妇，要是知道他为了青萝退亲，非打断他的腿不可。

他只能直接去方家，先把这事办了，后面再跟爹娘请罪。

马车到了村口，宋实下了车，让车夫等着。他一步一步往方家小院走去。

路不长，可他走了很久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疼得他直冒冷汗。有好几次，他停下来，站在路中间，想着要不要转身回去。

可一想到陆宴那双沉沉的眼睛、青萝那张仰头泪眼婆娑望着他的脸，他又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
到了方家院门外，他停住了。

院门关着，门楣上还贴着挽联，白纸黑字，已经有些旧了。院墙里的竹梢探出头来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一切都很安静，像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。

宋实站在门外，手抬起来，又放下。放下，又抬起来。

他不敢敲门。他怕看见方婉。他怕看见方母。他怕看见那支他送的珠钗还插在方婉发间，怕听见方婉叫他“实哥哥”。

他在门外徘徊，从清晨到日头升高，从日头升到日上中天。阳光从温和变得灼热，晒得他后背发烫，可他感觉不到热，只觉得冷，从心里往外冷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终于抬起手，敲响了院门。

门开了，是方母。

方母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笑。她看见宋实，眼睛一亮，声音里满是欢喜：“实哥儿？你怎么来了？快进来快进来！吃没吃饭？我去给你做！”

宋实张了张嘴，想叫一声“婶子”，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方母没有察觉他的异样，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念叨：“你这孩子，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，我好准备准备。婉儿，婉儿！实哥儿来了！”

宋实站在院子里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他看着方母忙前忙后的背影，鼻子一酸，眼眶就红了。

方婉从堂屋里出来。

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衫子，头发半挽着，鬓边还是那朵白绒花。她看见宋实，微微顿了一下，嘴角弯了弯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