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老大夫在屋里问诊的声音,听见方婉低声应答的声音。
宋实靠着门框,慢慢地滑坐在地上。
宋实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,老大夫已经背着药箱出来了,看见他还坐在门口,叹了口气,说:“方家娘子急火攻心,我回去开药,方姑娘在里面照顾着呢。”
宋实点了点头,站起来,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踉跄着往村口走去。他没有去叫马车,甚至忘了自已来时雇的车还停在村口。他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晃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阳光很烈,晒得他后背发烫,可他感觉不到。他的脑子里只有方婉那张平静的脸,和她那句客气的、像对陌生人说的话——
“麻烦你去请大夫。”
宋实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一边走一边哭,哭得像个孩子。
可他不知道,在他走了之后,方婉一个人坐在方母床边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轻轻地、无声地颤了很久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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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婉在床边坐了很久,她握着母亲的手,拇指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母亲的手背。
老大夫开的药,她已经熬好了。灶房里炭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,她蹲在药炉前,看着火舌舔舐着壶底,忽然站起来,回了自已屋里。
她拿出那只小匣子。匣子里装着宋实这些日子写给她的信。一封一封,叠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那封,是前些日子才收到的,写着他“日日盼着好日子”。
方婉把信拢在一起,拿着它们走回灶房,蹲在药炉前。炉膛里的火还旺着,她抽出第一封信,伸进炉膛。
火舌舔舐着纸边,字迹在火焰中扭曲、发黑、卷曲,然后化为灰烬。“婉儿亲启”——四个字最先消失,然后是那些“日日盼着”“心里记挂着你”。纸灰飘起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温热的,像那日父亲头七时香灰落在她手背上的温度。
方婉一封一封地烧,不急不慢。
她把最后一封信扔进炉膛,看着它化为灰烬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药汤已经浓黑,她用纱布滤了两遍,倒在碗里,端到床前。方母迷迷糊糊地张嘴,方婉一勺一勺地喂,有几滴从嘴角溢出来,她用帕子轻轻擦去。
方母喝完药,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脸色还是白的,但比方才多了一丝血色。
方婉探了探母亲的额头,不烫,又摸了摸她的手,是温的。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她站起来,走到里间,铺开一张纸,磨了墨。笔是父亲生前用过的,砚也是。方婉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,悬腕许久,才落下第一笔。
“立退婚字人方婉,今因宋实自愿退婚。原聘之物,一并奉还。自今而后,两家婚约解除,各不相干。恐后无凭,立此为证。”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父亲教她写字时那样,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写完了,她放下笔,把纸拿起来,吹干墨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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