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公子好。”方昭直起身,声音清脆却认真,“昨儿晚上,母亲同我说了,陆公子帮了我们家许多忙,租借房子给我们住,还请大夫给母亲治病。姐姐说,受人恩惠要记在心里。方昭在这里谢过陆公子。”
他说完,又鞠了一躬,小小的身子弯得很深。
陆宴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,目光里闪过一丝柔和。他没有上前扶,只是淡淡道:“你姐姐已经谢过了。你好好读书,就是最好的谢。”
方昭直起身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陆宴在石桌边坐下,看了一眼摊开的书本,随口问道:“学到哪儿了?”
“回陆公子,刚学到‘八佾第三’。”方昭答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,又带着几分想要表现的意思。
陆宴点了点头,随手翻了翻书,指着一句问:“‘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’—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方昭想了想,答道:“就是说,一个人如果没有仁德之心,就算行礼乐也没有用。”
陆宴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那‘礼’和‘仁’,哪个在先?”
方昭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,有些不确定地说:“应该是……仁在先?因为有了仁心,礼才有意义?”
陆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说对错,而是换了个角度:“孔圣人说‘克已复礼为仁’,你觉得这句话和你方才说的,有没有矛盾?”
方昭皱着小脸想了一会儿,忽然眼睛一亮:“陆公子,您的意思是,仁和礼是互相的?没有礼,仁也体现不出来?光有仁心,不守礼法,也不行?”
陆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,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还不错。”
方昭得了夸奖,胆子大了起来,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,都是平日读不懂的地方。陆宴不紧不慢地一一解答,引经据典,信手拈来,有时从《论语》讲到《孟子》,又从《孟子》讲到《大学》,几本书串在一起,讲得通透明白。
方昭听得入了迷,眼睛越来越亮,不知不觉已经从坐着变成了站着,身子往前倾,恨不得把陆宴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
“陆公子,您比我们夫子还厉害!”方昭忍不住脱口而出,说完又觉得冒昧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陆宴没有在意,只是淡淡道:“读书贵在举一反三,不在死记硬背。你底子不错,好好用功,将来有出息。”
方昭用力地点了点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方婉站在廊下,听着陆宴和方昭一问一答,心里渐渐泛起了涟漪。沈姑姑从厨房端了茶出来,轻声道:“姑娘,给陆公子送盏茶?”方婉接过茶盘,犹豫了一下,朝石桌那边走过去。
她走近的时候,陆宴正低头给方昭批改大字。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格外清隽,睫毛微垂,握笔的手修长而稳,没有半分商人的圆滑,倒像是个文人。
方婉把茶放在石桌上,轻声道:“陆公子,请用茶。”
陆宴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微微颔首:“多谢。”
方婉退后两步,站在廊下,没有走开。她看着陆宴低头教方昭写字的样子,心里忽然升起一个疑问。
她想起父亲在世时,常这样坐在堂屋里教她读书。父亲说她是女子,不能去考科举,可从不因此少教她半分。四书五经、诗词歌赋,甚至史书策论,都一一讲给她听。
父亲还说过:“婉儿,你若是男儿,凭你的悟性,考取功名不在话下。”
她一直以为自已的学问虽比不上父亲,可在女子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。此刻听陆宴讲书,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,不卖弄,不炫耀,却让人一听就懂,一懂就通。
这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,是真的把书读透了、读活了。
以陆宴的学识,若是走科举之路,未必没有出息。可他为什么偏偏从了商?当下商人虽然富裕,地位却远不如读书人。他的伯父是知府,这是人尽皆知的事,他若是想走仕途,有人脉,有家底,比旁人不知道便利多少。
方婉想起那日宋实带陆宴来方家,她一直以为陆宴是因为读书不成,才接了家里的生意。可今日听他一席话,分明是腹有诗书的底子,哪里是不成?分明是深藏不露。
她正想着,陆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转过头来,正好与她四目相对。方婉微微一怔,连忙垂下眼,转身往厨房走去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走到厨房门口,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陆宴已经收回了目光,正低头给方昭批改大字,眉目专注而沉静。
方婉站在灶台前,看着沈姑姑忙碌的背影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沈姑姑拿起勺子搅了搅,回头笑道:“姑娘,粥好了,先凉一凉,夫人扎完针就可以吃了。”
方婉“嗯”了一声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散了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