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房一早派出去看榜的两个家丁,一路挤到贡院墙下,踮着脚从头至尾将黄榜细细捋了两遍。
榜上文士名字密密麻麻,从上往下一行行扫,榜首第一个便是陆宴,二字写得方正醒目,刺眼得很。
两人心头咯噔一沉,不敢相信,又折返回来,从榜单最末往上逐行清点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来回翻寻四五趟,从头到尾,压根寻不见陆峥的名字半分踪影。
陆峥落榜,反倒是二房常年打理商行、在大家眼中与科考半杆子打不着关系的陆宴,一举摘了解元桂冠。
两名家丁你望望我,我瞅瞅你,脸上全是惶然无措。大夫人平日里心气极高,满心盼着自家小儿子能考中举人,如今盼来这么个结果,回去少不得一顿呵斥。两人缩在贡院旁的窄巷里来回磨蹭,脚底下像是坠了千斤石块,迟迟不敢迈步回陆府,心里反复琢磨该如何回话,才能少挨几句骂。
这边大房家丁进退两难,另一边二房花厅之中,气氛平和安闲。
陆家二房父母以为,陆宴常年在外打理商铺,整日周旋客商、核算账目,今日不过是凑个热闹,陪着一同等候放榜消息,他们没指望他能榜上有名。
桌上摆着清茶点心,几人闲谈几句府中琐事,心绪松弛,半点没有翘首以盼功名的焦灼。柳氏时不时望向门外,也只是盼着出去看榜的下人早些回来,图个阖家团圆的吉利,从未奢望儿子能高中。
陆宴端着茶盏,神色沉静淡然,身旁的方婉陪在他身侧,偶尔轻声和柳氏说几句家常,气氛恬淡安稳。
忽然,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,福安一路狂奔,鞋上沾满尘土,满头大汗跌撞着冲进花厅,喘息半晌才稳住气息,声音因为极致激动不住发颤:“老爷、夫人、少爷、少夫人!天大的喜事!贡院黄榜张贴完毕,少爷您高居榜首,是本届乡试解元!”
短短一句话落下,花厅瞬间死寂,连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。
柳氏愣在座椅上,半晌没能回过神,怔怔看着身侧的陆宴,过了片刻,眼眶猛地一红,积攒的心酸与狂喜瞬间翻涌,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,一手捂着帕子低声啜泣,一手紧紧攥住陆承的衣袖,身子微微发颤。
陆承素来沉稳内敛,此刻胸腔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骄傲与欣喜,几步大步走到陆宴面前,下意识抬手拍一拍儿子肩头以示宽慰,心中激动难控,完全失了分寸,一掌重重落在陆宴肩头,力道极大,只听“哐”地一声响。
柳氏见状立马心疼不已,连忙起身拉住陆宴的胳膊,转头嗔怪地瞪着陆承:“你这老头子,高兴归高兴,下手怎么这般没轻重!宴儿日日劳心铺子生意,夜里还要挑灯读书,哪里经得起你这般大力拍打!”
陆承闻略显局促,收回手,却依旧满眼欣慰地望着陆宴,嘴角藏不住上扬的笑意。
众人欢喜之时,陆宴侧过身,面向身侧的方婉,端正站直,郑重拱手深深作揖。
花厅内的陆承与柳氏皆是一怔,静静望着二人。
陆宴抬眼,目光温和真挚,语气坦荡:“此番能摘得榜首,我不敢独揽功劳。家中商铺琐事繁杂,日日耗费心神,若非你日夜陪伴,陪我灯下探讨经义策论,替我梳理文章思路,我很难兼顾商事与苦读。再者岳父生前留下满满一箱科考手稿、策论批注,其中诸多独到见解,令我获益良多,少走无数弯路,这份荣光,有大半都归于你。”
方婉见他当众道谢,脸颊泛起淡淡红晕,连忙侧身避开,伸手轻轻扶起陆宴,声音柔和谦逊,半点不肯居功:“夫君切莫这般说。日夜苦读、伏案练字、奔波赶考的人从来都是你,我不过是闲时陪你闲谈几句,算不上什么功劳。你自小便天资聪颖,小小年纪便考中秀才,多年从未放下书卷,如今一举夺魁,全是你自身勤勉坚持换来的成果。”
她谈吐得体,举止温婉通透,不贪虚名,谦逊有度。
陆承坐在一旁,将两人这番对话尽收眼底,看着知书达理、心性通透的儿媳,眼底满是欣慰赞许,心中暗自庆幸儿子娶了一位极好的妻子,有她在旁扶持,二房往后只会愈发安稳兴旺。
柳氏更是心绪翻涌,快步上前拉住方婉的手,掌心紧紧攥着她,絮絮叨叨连声夸赞,情绪全然外露:“好孩子,你真是我们二房的福星!宴儿整日在外奔波,多亏有你日夜贴心陪伴,替他分忧解难,若是没有你,他哪里能静下心读书备考!我们二房能有今日这份荣光,你功不可没!”
方婉被婆母拉着,柔声回话宽慰柳氏,花厅之内满是温馨欢喜的气息。
就在一家人闲话庆贺之际,府门外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铜锣声响,三四面铜锣轮番敲打,声响穿透层层院墙,热闹喧天,整条街巷都听得清清楚楚,伴随差役高声道喜的呼喊,层层递进,格外隆重。
大房院落之内,大伯母自天光初亮便坐立难安,隔片刻便遣丫鬟去大门口打探消息,派出去看榜的两个家丁迟迟不归,她心里七上八下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满心期盼是自家二儿子陆峥高中,报录官差登门报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