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堂又是一静。
陆炳声音沉稳,带着兄长迟来的愧疚与坦荡:“宴儿年少天资,十四岁秀才,本是大好科途前程。是我这个做伯父的疏于照拂,耽误了他数年寒窗。是为兄之过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,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,坦荡利落,无半分推诿遮掩。
陆承怔怔站在原地,看着长兄坦荡致歉、自罚赔过,素来平和的心绪骤然翻涌,鼻头一酸,眼眶瞬间通红。
手足至亲,经年隐忍,这一刻,尽数被这一杯酒化开。
兄弟相视一眼,千万语,尽在不中。
一旁的堂兄陆屿,静静看着全程,心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。
他自已也是乡试出身,最清楚秋闱榜首是何等含金量。多少皓首穷经的老儒、十年苦读的士子,终其一生都难登桂榜前列,而陆宴蛰伏数载、兼顾商事,一朝出手便是独占鳌头。
对比之下,他寒窗多年、专心课业,数次会试屡屡折戟,名次平平、前程渺茫,更显得自已资质平庸、碌碌无为。
心底不可能没有半分落差与艳羡。
可他天性厚朴善良,心思坦荡磊落,转瞬便压下那一点微弱的失意。
同族兄弟,一荣俱荣。陆家多出一个解元,是家门荣光,是宗族底气,于他而,只有益处、没有坏处。与其心生狭隘攀比,不如真心庆贺、彼此扶持。
心念既定,陆屿抬手执杯,起身看向陆宴,神色真诚坦荡:“二弟,为兄真心贺你金榜夺魁,年少解元,风华无双。来年春闱,你我兄弟一同赴京,守望相助,共赴功名。”
陆宴抬眸,看着性情忠厚、坦荡真诚的堂兄,微微颔首,温和举杯,谦逊回道:“堂兄常年深耕书卷,功底扎实,来年春闱必然高第。小弟不过一时侥幸,还需多向堂兄请教。”
二人杯盏相碰,清脆一声,坦荡和睦,兄弟相视一笑,和气融融。
席间众人纷纷附和道贺,推杯换盏,喜气融融。
陆萱看着眼前一派和睦兴旺之景,心底澄澈柔软。
自嫂子方婉嫁给哥哥以来,阖宅安宁,兄嫂琴瑟和鸣,家中诸事妥帖,哥哥得以安心兼顾商事、潜心苦读,二房光景一日胜过一日,今日更是一举摘得解元桂冠。
她心中清楚,这份蒸蒸日上的安稳与荣光,嫂子功不可没。
陆萱当即端起面前一杯浅酒,起身望向身侧的方婉,眉眼真挚温顺,带着小姑娘独有的亲昵与敬重:“嫂子,萱儿敬你一杯。自从你进了咱们二房,家中和气顺遂,兄长无忧内宅,方能沉心积淀、一朝折桂。咱们二房能有今日兴盛荣光,皆是嫂子贤德扶持之功。”
一番话说得真诚恳切,句句暖心。
方婉闻眼底漾开温柔笑意,连忙抬手扶住她的杯盏,轻声回:“傻丫头,一家人何须谢。阖家安稳,兄妹和睦,本就是分内寻常。”
话落,姑嫂二人浅浅碰杯,相视浅笑。
一幕姑嫂情深、温婉和睦的光景,看得老夫人连连点头,满是欣慰。
这一派阖家和睦、兄友弟恭、姑嫂温良的光景,落在大伯母眼中,却字字诛心、处处刺眼。
她静静坐在席间,端着端庄得体的姿态,面上维持着大家主母该有的平静笑意,无人窥见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。
她看着自已的夫君,身居知府高位,素来清冷高傲,今日却主动放下身段,敬酒、致歉、退让,句句抬高二房;看着自已教养多年的嫡长子,坦荡热忱,真心与陆宴交好,兄弟亲近和睦,全然不见半分房头隔阂;看着二房上下荣光加身、温情脉脉,人人皆得称颂,人人皆有体面。
满席热闹,满堂和气,普天同庆二房风光。
唯独她一人,像个多余的外人,被孤零零隔在这份阖家欢喜之外。
白日里她备好的满堂喜庆物件,尽数为他人做了嫁衣;她盼了数年的小儿功名,最终落得一场空;她多年暗自攀比、处处计较的体面,今日竟被生为商户女的妯娌狠狠碾落尘埃。
万般憋屈、不甘、失落与酸涩层层堆叠,堵得她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
可她终究是大房主母,半生矜持体面,纵使心底溃不成军,面上依旧死死绷住端庄,不露半分戾气,只将所有郁气尽数压在骨血深处,隐忍不发。
也正因压得太满,心底那股无名火越攒越盛,急需一处宣泄出口。
她目光微转,带着满腔恨铁不成钢的怨怼与压抑,沉沉落向身侧静坐的陆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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