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姑姑上前半步，轻声提点：“宋掌柜，要紧书信已然交到少夫人手中，若无其余要事禀报，便请先行下去歇息吧。”

宋实恍若未曾听见沈姑姑的话，抬眼看向方婉，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按捺的急切：“属下尚有一桩私事，想单独禀明少夫人。”

说这话时，他目光下意识扫向一旁立着的沈姑姑，暗含回避之意。

方婉从容开口：“沈姑姑是我贴身心腹，万事皆可同听，你有什么话，直说无妨。”

宋实闭了闭眼，像是攒足了底气，再抬眼时眼底满是黯然：“当初登门退亲，从来不是我本心。那段时日现在想来，犹如梦境，我一时糊涂，恐是被人算计，才做出这般追悔莫及的错事。”

“住口！”沈姑姑厉声打断他，“宋掌柜休要妄旧事，这般话已是放肆！”

方婉轻轻抬臂拦住厉声斥责的沈姑姑，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，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喜怒：“姑姑稍安勿躁，婚约当年便白纸黑字两清，缘分到头已是定局，如今再翻来覆去争辩谁是谁非，不过徒增难堪，多说也是无益\"。

宋实听罢，上前还要辩解：“婉儿，其实我......”

\"宋掌柜，慎，少夫人的闺名岂是你能叫的！”沈姑姑当即厉声上前一步，目光冷厉地盯住宋，“当初是你亲自登门，一句空话便退了婚约，害得方夫人痛彻心扉，险些一病去了。那段时日少夫人孤苦伶仃，一边照料病重的母亲，一边照看年幼弟弟，里外大小事全靠自已硬扛，日日四处寻医抓药，受尽煎熬。如今你功成名就，专程赶来说这种模棱两可的混账话，究竟安的什么心思？”

一番诘问字字戳心，宋实脸色瞬间惨白，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，胸腔里翻涌无尽羞愧。

他清晰记起当时光景，彼时一心贪恋铺子里人人追捧的虚荣，又沉醉于青萝软语温存，全然不顾方家母女姐弟无依无靠，轻飘飘一句退婚，便斩断所有约定。如今再听旁人复述当年方婉所受苦楚，只觉脸上火辣辣的，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无。

方婉轻轻抬手，拦下还要继续斥责的沈姑姑，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：“姑姑不必动气。婚约早已两清，陈年旧事再争辩也改变不了分毫。”

宋实喉间发堵，还想再辩几句，试图剖白心中悔恨，可沈姑姑冷眼横在他身前，神色凛然，半点不留情面。那些藏在心底的辩解之词尽数堵在喉头，一想到自已当年自私凉薄，害得婉儿举步维艰，所有说辞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
方婉神色平和无波，缓缓开口劝解，语气温和却界限分明：“你现下娇妻在侧，双亲俱安，只需一心打理京中铺面，踏实办好手上差事，安守本分，便是惜取眼前光景，其余纷杂杂念不必再萦绕心头。”

一番话说得通透柔和，他肩头一点点垮下去，满心念想尽数落空，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，只余下浓重黯然。

深深弯下腰行了一礼，再无半句多余语，脚步沉重地转身，默默退出了偏厅。

宋实走远，厅中只剩方婉与沈姑姑二人，四下静悄悄的。

方婉独自倚着雕花扶手静坐半晌，指尖无意识轻轻蹭过冰凉桌沿，过了许久，她才侧过头，看向身侧沈姑姑，语声放得极轻：“沈姑姑，方才宋实说的那些糊涂话，就全当没有听见吧。”

沈姑姑跟着方婉，当年宋家退亲的前因后果她全都看在眼里，闻非但没有反驳，反倒轻轻颔首，语气沉稳周全：“少夫人考量得极是。这话若是传到少爷跟前，平白多一层隔阂，往后宋实留在京中打理铺面，反倒容易生出更多是非。”

方婉语气平和：“不管怎样，宋里长于我方家是有帮扶恩情的，些许陈年旧事，我自有分寸，不必徒增烦扰。”

沈姑姑闻深有同感，缓步走到方身侧，语气温和又笃定：“奴婢懂您的仁厚，老奴如今一心只以少夫人为重，从前归谁差遣早已无关紧要，方才厅堂里所有对话，我烂在肚子里，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句。”

方婉淡淡颔首，目光缓缓飘向窗外沉暗的暮色，不再开口。

一室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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