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陆家待下人何等优厚！”陆峥越说越恳切，“京中同行铺子，月钱微薄、规矩严苛、动辄扣薪打骂。可咱们陆家，月钱比别家高出数倍，逢年过节布匹、米面、赏银从不短缺，体恤辛劳、善待有加，从未有过半分苛待！”

“待遇优厚至此，他们不知感恩尽职，反倒人心不足蛇吞象！”

说到此处，他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方婉，本以为素来明理公允的二嫂，必定能懂自已的苦心，帮着一同劝说二哥严查整顿。

谁知方婉轻轻摇了摇头，态度却全然是息事宁人的退让，与陆宴立场完全一致：

“三弟，我明白你的心意。你细心顾家、不愿家业受损，是极好的。只是这些老人追随陆家多年，根基深厚，一旦骤然彻查、追责严惩，必定人心惶惶、铺面动荡。眼下不宜生事，些许亏损，不必过分计较，暂且安稳为上。”

这番话彻底让陆峥错愕无语。

他怔怔看着温柔退让的二嫂，又看看始终宽容姑息的二哥，心底又急又无奈，忍不住轻叹出声：

“二嫂，怎么连你也和二哥一样，太过宽厚心软了！你们心肠太善，事事容让，反倒容易被人拿捏软肋，受人欺瞒！”

在陆峥心中，家中几位兄长姐姐，皆是品性温良之人。

大哥陆屿沉稳踏实、刻苦自律，一心向学；二姐陆璎端庄温婉、亲厚和善，自小最疼他护他；二哥陆宴温润儒雅、仁厚大度；二嫂通透温婉、顾全大局。

他感叹至亲之人皆是良善宽容，不懂市井险恶、人心贪诈。

可正因为家人太过良善，才更容易被底下人肆意拿捏、肆意欺瞒。

他语气愈发执拗坚定：“二哥、二嫂，宽厚是德行，却不能毫无底线！一味息事宁人、纵容姑息，只会让他们胆子越来越大！今日敢吞半数利润，明日便敢将陆家产业尽数掏空！家里总不能人人都一味容让，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，不怕得罪人，守住家业底线！”

陆宴依旧耐心劝抚，神色平稳：“三弟，这些皆是旧人，知根知底，贸然彻查更换，反而容易乱了多年经营的产业根基。此事复杂，暂且搁置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
可这番温和劝阻，彻底坚定了陆峥要做“恶人”的决心。

他拱手躬身，语气斩钉截铁，毫无转圜余地：“二哥，我知晓你素来念旧、抹不开情面，不愿苛责旧人、落得刻薄名声。你们脸皮薄、心肠软，不愿插手这些肮脏纷争。”

他抬眸直视陆宴，字字铿锵：“你不好意思查的账，我来查！你不愿得罪的人，我来得罪！你只管安心温书备考春闱，这些俗世纷争、腌臜烂事，全部交由我处置！”

“这件事二哥不必再劝，也不必再管，我自有分寸！”

陆宴看着少年一腔赤诚、刚正护家的模样，眼底藏着一丝浅淡无奈，还欲再开口点拨几句，陆峥早已心意决绝。

他再次躬身一礼：“夜深不扰二位温书，明日我便着手彻查各铺账目！”

毕，转身大步离去，半点不犹豫。

书房门轻轻合上，喧嚣尽散，屋内重归静谧。

烛火轻轻摇曳，光影落在陆宴沉静幽深的眉眼之上。

方婉转头看向他，二人心意全然相通，无需多便彼此洞悉所想，她轻声缓缓开口：

“夫君，三弟性子刚直纯粹、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，你心里分明清清楚楚，半数利润并非被掌柜伙计贪墨，而是阿璎常年在外打点人情、置办体面、私下挥霍所用，尽数拿去充了门面、笼络人脉。你早已心知肚明，为何方才始终不肯直，反倒一味劝三弟宽和容忍？”

陆宴缓缓放下手中狼毫，眸光沉静悠远：

“婉儿，人心从来最是复杂。旁人口中千句提点、万般告知，都抵不过自已亲身查证一回。”

“我若是此刻直相告，告诉他实情是自已的亲姐姐私下耗费、撑场面做人情，他心中未必会信。”

陆宴眸光沉沉：“一来，若我骤然开口点破，他只会觉得我误会亲姐、冤枉亲人，心生抵触，反倒质疑我的说辞。”

“二来，人皆有逆反之心。我越是刻意阻拦、刻意解释，他越会觉得我是念旧心软、包庇下人、畏惧麻烦，越发固执已见，非要彻查到底。”

“与其我百般劝说、徒惹猜忌，倒不如让他亲自去查、亲自寻出蛛丝马迹。”

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弧度：“唯有他自已一步一步查出来、亲眼证实的真相，才会让他深信不疑、铭记于心。唯有亲身撞破亲人的私心，他才能真正沉下心，懂得顾家、懂分寸、知进退。”

“今日我阻他，是情面；来日他自见真相，是成长。”

方婉听完这番话，心中豁然开朗。

原来陆宴看似一味宽厚纵容、一味退让劝和，从来不是心软糊涂，而是心思深远、步步筹谋。

他看似放任弟弟莽撞行事、执意查账，实则是借着这件家事，磨一磨陆峥的棱角，让年少浮躁的弟弟真正落地成长。同时也借着三弟之手，悄无声息查清所有底细，理清账目脉络，不动声色收拾残局，保全兄妹情分，也保全陆家基业。

烛火脉脉，书香袅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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