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慧沉默片刻,语气骤然变冷,缓缓开口:“陆大人倒是情深义重,盟约不变,只因缔结盟约的人尚且在人世。若是令妻遭遇不测,你与她之间的盟约,是否便能就此消解了?”
这话似是询问陆宴,又像是自自语。
陆宴听闻此,心头大骇。他心知皇室权柄滔天,倘若公主当真生出杀心,他与方婉在天家面前不过蝼蚁。
一念想到妻子或将无端遭遇凶险,心口猛地袭来一阵绞痛。
陆宴抬眼,直直望向明慧。
明慧说出那番话后,心中亦是五味杂陈,难堪、愤懑层层翻涌,可眼前这人样样契合她心中期许,这份执念根深蒂固,怎么也割舍不下。
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开一道缺口,阵阵锐痛席卷而来,她再也难以对峙,抬手掩住面庞,起身便想要下车离去。
就在她移步刹那,陆宴忽然伸手,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角。
明慧脚步顿住,愕然转过身。
陆宴敛去眼底翻涌的沉郁,缓缓起身,退回座位坐稳,抬眸问道:“公主当真对我有情?”
方才一直是她步步主动,此刻陆宴全然没有对她的恭敬之态,明慧反倒莫名生出几分怯意:“自然,千真万确。”
陆宴手上微微收紧,借着裙角之力将她引至自已身侧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裙上系着的压裙玉佩,开口问道:“公主,我听闻本朝规制,驸马不可涉足朝政。我胸中尚有万千抱负,满心想要济世安民,若是成为驸马,终生只能做个闲散之人,您说,我应当如何抉择?”
一席话落入耳中,明慧心头骤然狂喜。
她怔怔地望着陆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原来,陆宴先前死守婚约、辞决绝,不过是心中顾虑仕途。
原来他并非无心于自已,只是惧怕驸马身份束缚前程!
积攒许久的委屈一朝迸发,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她顺势一头栽进陆宴怀中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,哽咽道:“陆郎,你真是折磨得我好苦。你只管放心,数次听你讲学,我知晓你胸怀大志。
即便……即便没有正式名分,只要你伴在我身侧,我必会倾力助你。
父皇素来疼我,皇兄亦待我亲厚,他日若是太子登基,凭你的才干,将来定能位居首辅,辅佐朝堂。”
说罢,她自陆宴怀中微微抬头,眼中盛满希冀,轻声询问:“只是不知,陆郎打算如何处置家中方氏?”
陆宴取出一方手帕,拭去她脸颊泪痕,语声温和:“公主不必忧心,我归家之后,便写下休书,与她恩断义绝,往后各奔东西,互不牵绊,各自安好。”
明慧心中一松,重新将脸颊埋在他胸前,柔声叮嘱:“陆郎,那你妥善安置她,多赠予钱财,莫要太过苛待。”
陆宴轻轻扶起她的肩头,直视她道:“公主,我都听你的。只是夜色虽深,长街之上怕有车马往来,你我二人共处一车,久留极易惹人注目,滋生流。”
明慧此刻全然恢复小女儿情态,连忙点头:“陆郎说得有理。”
她深深凝望了陆宴一眼,万般情思尽在一瞥之中,旋即转身弯腰,步下马车。
等候在一旁的云舒快步上前,立刻为她披上斗篷。
待到公主的马车驶远,陆宴面上的温情缓缓褪去,重归一片沉静漠然。
他朝外扬声,淡声道:“福安,启程回府。”
车轮滚动,方才为公主拭泪所用的那方绢帕自车窗滑落,轻飘飘坠落于尘土遍布的长街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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