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到底碍于阖家宴席，只敛了神色，不再多看。

众人依次有序落座。

寻常世家最讲食不寝不语，今夜老夫人满心惦念入京的三个孙儿的近况，无心守这死板规矩。

她看着身侧的方婉，和蔼道：“一路辛苦，先动筷用些菜，喝两杯甜酒暖身。家事闲谈，不必拘谨。”

方婉依颔首，浅尝菜肴，陪着众人饮了两杯清甜米酒。

酒过浅盏，席间气氛松弛下来，老夫人终究按捺不住惦念，开门问询起来。

往日往来家书寥寥数纸，笔墨有限，不过寥寥报平安，诸多细节皆是一笔带过，她心中牵挂数月，早已盼得急切。

方婉心思通透，极懂分寸。

她知晓今夜阖家欢聚，只说喜乐吉事，掩去京中龃龉。

于是刻意隐去陆璎贪墨铺子等糟心琐事，专挑顺遂风光的好事娓娓道来。

她缓缓说起大堂兄与夫君陆宴入京后，寒窗苦读、二人并肩备考的勤勉光景，再道春闱大捷、双双上榜的盛事；细讲陆宴高中探花、京城跨马游街、万众围观的无上风光；又细说二人授官、陆宴授翰林院编修，身居六品、为天子近臣，更得圣心眷顾，入选东宫讲学的殊荣；最后提及三弟大船出海、陆家各处商铺生意兴旺、财源广进，家业愈发稳固繁盛。

字字皆是锦上添花的喜事，句句都是陆家蒸蒸日上的好光景。

满厅众人听得眉眼舒展，连连颔首称道，席间笑语阵阵，举杯相贺，热闹非常。

唯独大夫人，脸上笑意一点点僵住，心底层层叠叠堵满了酸涩与不甘。

她的儿子虽也春闱中举，已是许多读书人的向往，可与陆宴的风光无限——探花及第、御街游马、天子近臣、东宫讲学。

两相一比，自家儿子的功名竟成了全然不起眼的背景板，黯淡无光，高下立判。

她强撑着体面浅笑，侧首看向夫君陆炳，盼能从他眼底寻到一丝同感、几分惋惜。

可陆炳面上全然是族人成才的真切欣喜，坦荡豁达，无半分芥蒂。

一旁的大堂嫂温沁听着，心中也是由衷欢喜。

她虽早已知晓夫君春闱得中，可此刻再由方婉娓娓道来，依旧心生暖意。她素来清楚夫君资质，此番能够登科已是意外之喜、天大造化。

比起婆母的攀比狭隘，温沁看得更远。

自家夫君初入仕途，只能按部就班，可如今二房崛起，堂弟陆宴身为天子近臣，立足朝堂前程无量。

她心中暗暗打定主意，往后定要避开婆母，真心诚意与二房弟媳方婉多多亲近，日后对自已夫君只有益处、从无坏处。

方婉又补了一桩喜讯——大伯父陆炳不日便将授官入京，拟任太仆寺少卿。

陆炳闻，瞬间喜形于色，眉眼皆是振奋喜色。

他此前只私下得到消息，知晓自已将迁官，却始终不知具体职务，心中悬悬不定。今日从方婉口中得确切官衔，得知是太仆寺少卿这般清贵实职，一时满心畅快。

一旁的陆承适时举杯起身，笑意真诚：“恭喜大哥高升，真是家门盛事！今日大喜临门，当浮一大白！”

陆炳欣然举杯，二人指尖相碰，杯盏相击清脆作响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满厅气氛再度升温，笑语不绝。

老夫人静静看着身侧从容温婉、谈吐得体、处事周全的方婉，眼底的赞许与疼爱愈发深重。

从前只觉她温顺安分，如今方知她心性通透、嘴甜懂事、最能宽慰长辈，娶到她的确是二房难得的福气，更是陆家的光彩。

满厅灯火融融，佳肴陈列，阖家欢谈。

一室热闹光景里，唯独大夫人端坐席间，心口郁结难，强撑着淡淡笑意，格格不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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