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婉独自在屋内,静坐良久。
满室物件,处处皆是陆宴的痕迹。
床上铺着鸳鸯纹样的锦被,床头摆着一对成双的白瓷水杯,妆台置着木梳,案头放着镇纸,帘帐、陈设、摆件,皆是朝夕共处的日常光景。
视线扫过这些物件,无数细碎过往翻涌而上。
她想起往日夜里,温存将至最深之时,他总会克制抽身。
她全然信他所。
他说,她年岁尚小,身子骨未曾全然长开,女子稚嫩,不宜早早孕育子嗣,怕损她根基、伤她身子。
他眉眼深情缱绻,反复同她说,他心里自始至终,唯独她一人,此生无二心,余生无他人。
那些她全然交付的瞬间,以为遇得良人、得遇情深。
直至今日一纸休书落下,以无子为由断绝情分,斩断夫妻名分。
一念至此,心口微凉。
她心底仍存一丝恍惚,想要即刻上京当面问个清楚。
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谋?是早已权衡利弊、蓄谋已久?还是身在京城、身不由已,藏着万般不得已的苦衷?
可万千思绪辗转起落,终究只是徒劳。
事已至此,结果已定,多说无益。
方婉缓缓闭了闭眼,压下所有纷乱心绪。
她缓缓起身,久坐不动,双腿早已僵麻失了知觉。
身子微微一晃,她伸手扶住桌沿,静静伫立片刻,待血气缓缓流转,麻木感稍稍褪去,方才站稳身形。
她走到柜前,打开抽屉,取出那只新婚之日陆宴交付于她的锦匣。
匣内整齐码放着银票,还有田庄、铺面、各处房产的契约。
方婉只抽走全部银票,以及那两处小院的房契,余下田产铺面契约,原样放回匣中。
这两处小院,是她母亲、弟弟居住过的地方,屋内还留存着不少父亲遗物,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。
取舍既定,她换了一身简便利落的衣衫,简单收拾出一个小小行囊,再无多余累赘。
收拾妥当,方婉抬手拉开屋门。
门外,沈姑姑静静伫立守候。
见她出来,沈姑姑眼底藏着心疼,轻声唤道:“少夫人……”
方婉打断:“姑姑不必再这般唤我,我如今,已经不是陆家少夫人了。”
沈姑姑喉间一涩,鼻尖微酸,问道:“那您……这是要去往何处?
“归家。”方婉道,“劳姑姑这些时日悉心照料,百般照拂。我于此间再无牵挂,这便归家去了。”
“还请您等等我,”话音刚落,沈姑姑转身快步回了自已厢房,片刻再出来时,已然背好行囊,收拾齐备。
方婉见状微怔:“姑姑,你这是做什么?”
沈姑姑态度笃定:“老奴是您的人,早已一心跟着您,您去哪里,我便去哪里。”
方婉劝阻道:“姑姑不必如此。我不过是寻常乡野女子,前路未知,何苦跟着我奔波受苦?你留在这里,安稳体面,才是妥当。”
沈姑姑微微摇头,语气恳切:
“老奴半生颠沛,早年主家获罪,牵连流放,半生流离,什么苦头没吃过、什么磨难没受过?荣华富贵我不曾贪,安稳体面我亦不求。我跟着您,心里踏实。”
她垂首道:“除非您嫌弃我年老无用、怕我拖累您,否则,我定要随您同行。”
方婉心头微暖,终究不再推辞。
她颔首,温声应下:“好。往后,我们一同相伴度日。”
二人并肩迈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