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远侯府外院书房，烛火被穿窗而过的晚风揉得明暗不定。

案上摆着几碟家常小菜，陶制酒壶搁在炭火上温着，清醇的酒气淡淡散开。

方管家跟着侯夫人整整五十余年，自年少时便跟在她身后打理大小事务，一辈子恪守主仆尊卑。往日里别说与主母同席对坐饮酒，便是说话，他也永远立在一旁，垂首躬身，半步不敢逾矩。

今日侯夫人亲自抬手，声音温和：“怀安，坐吧。”

方怀安没有迟疑，缓缓落座。

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妇人，岁月在她眼角刻满皱纹，鬓边早已染了霜白，在外人眼里，这是一位年过半百、历经风霜的迟暮妇人。

可在他眼里，褪去时光的沧桑，依旧是少时那个在宅院花树下笑靥明媚的世家小姐，是他从少年时便放在心底，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女子。

侯夫人执起酒壶，亲手为他斟满一杯，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
她脸上没有震怒的戾气，反而带着几分故人闲谈的柔和，思绪慢慢沉进久远的过往。

“怀安，我们一起长大，一晃就是五十多年了。”她轻声开口，语气里藏着说不清的怅然，“当年萧景渊娶了杜老将军的独女，从边关立下战功回来。杜小姐在边关长大，性子爽朗，不懂京城的人情世故，不会琴棋书画，也不熟悉世家的规矩往来。萧景渊对她说，我是故交之女，是去陪她解闷，教她适应京城生活的。”

“她待我真心实意，把我当成最好的姐妹，半点防备都没有。可萧景渊原本是我的未婚夫啊，看着他们夫妻和睦，我心里嫉妒啊，那本该是我该享受的荣光。”

“彼时，身为太子妃的姐姐，看穿了我的心思，悄悄给了我一瓶无色无味的慢毒。我狠下心，日日把药掺进她的茶水、点心里面。”

侯夫人的声音微微发沉：“杜小姐的身子一天天垮下去，大夫轮番来看，都只说是水土不服、丧父伤心郁结，查不出半点异样。不过一年光景，她就没了。后来我顺理成章嫁进侯府，坐稳了主母的位置。”

“杜小姐留下的那对龙凤胎，女儿早慧，打小就对我有敌意；小儿子虽懵懂，可留着终究是祸根。我当时心一横，想把两个孩子都除掉。是你劝我——刚入府就对前房孩子下手，定会落得狠毒名声，只除掉男童，留下女孩掀不起风浪，才算稳妥体面。我听你的，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你。”

说到这里，侯夫人抬眼看向方怀安，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：

“我一辈子最信任的人就是你，所有的事情，全都是你替我周旋打理。别人都靠不住，包括侯爷，只有你，我以为你会事事顺着我，绝不会骗我。可我万万没想到，你不仅没除掉那个小儿，还偷偷把他送走了，一藏就是几十年。”

方怀安攥紧酒杯，酒液微凉，他心里瞬间翻涌出数十年前的画面。

元宵佳节京城灯火满城，人潮拥挤，他借着喧闹把年幼的小公子带出京城。孩子年纪小，好几次偏离了去往江南的路线，他便趁着夜里孩子睡得沉熟，连夜快马赶路，一点点把人送到偏僻的江南村落。

他把孩子托付给一对没有子嗣的远房亲戚，留下大笔银两，反复叮嘱，绝对不能让孩子离开这座小城。可杜大将军的余脉天生聪慧，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，远亲写信来说，孩子心气高，一心要考举人、参加春闱，想要闯出一番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