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驶入城关，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
副总兵明威将军关岳带着一众亲将，在城门之内等候。

他抬眼望来，目光扫过众人，落在方婉身上的那一刻，猛地顿住。

秋日天光落于方婉脸上，纵然一路奔逃，鬓发散乱，衣裙沾染尘土血污，可那眉眼轮廓，竟与记忆里杜老将军的独女杜小姐如出一辙。

那是少年时代他在杜大将军帐下，日日得见的容貌。

无需信物，无需旁人说，只这一张面容，便已印证了血脉。

戎马半生、铁血硬骨的边关大将，眼眶骤然发热。故人的血脉，历经颠沛流离，终究是留了下来。

方婉快步上前，对着关岳深深一福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关将军，晚辈方婉。同来的宋实为护我身受致命重伤，性命垂危，求将军速速派人施救！”

关岳被她的声音拉回神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马背上人事不知、浑身被麻布包扎严实的宋实，那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。

他不敢耽搁，当即高声吩咐身旁亲兵：“快！将重伤之人速速抬往军医大帐，不计代价，务必全力施救！”

兵士立刻上前，小心翼翼将宋实从马背上挪下，担架稳稳托住，快步往军医营帐而去。

方婉目送担架匆匆离去，一颗心仍旧悬在半空。

关岳引着剩余众人，移步进入主将大帐。

军帐之内宽阔粗朴，地上铺着兽皮毡毯，帐中立着铠甲刀枪，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的味道。

待帐门落下，闲杂人等尽数退到帐外。关岳神色一肃，整了一身武将甲胄，大步上前，对着一身玄衣的祁允珩，双膝重重跪地。

“臣，关岳，参见殿下。”

这一声“殿下”落下，站在侧旁的赵衍浑身一震，满脸错愕。一路上他只看出此少年气度矜贵，万万没有想到，竟然是当朝皇子。

自已方才一路同行，只简单颔首见礼，不曾行皇子大礼，一时之间后背泛起一层薄汗，连忙撩起甲裙，屈膝跪倒在地。

“末将有眼无珠，不识殿下尊容，礼数不周，请殿下降罪。”

祁允珩抬手虚扶，声音平和：“赵把总，不知者不罪，何罪之有。此番荒野遇袭，情势万分凶险，若非你率领骑兵及时赶到驰援，我等一行人今日恐怕不堪设想。你护佑有功，本殿记下了。”

得到皇子当众夸赞，赵衍心口稍稍安定，躬身谢恩，方才起身。

关岳神色激动，朗声开口：“边关已然接到朝廷传报，圣上追封故杜老将军为镇北郡公，褒奖其一生戍守北疆、马革殉国之功。”

话音落下，帐内众人皆是一喜。

关岳移步来到方母面前，郑重拱手行大礼。

方母本就是乡间普通妇人，一辈子打交道的不过邻里乡绅，哪里受过一位二品边关副总兵如此郑重的拜见。

她身子瞬间紧绷，手足无措，慌忙往旁边躲闪，双手连连摆动，脸上满是惶恐不安，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连贯：“将军万万不可，妇人承受不起……”

眼看方母窘迫难堪，祁允珩上前半步，轻轻扶住她的臂肘，安抚道：“舅母，将军敬的是曾外祖父的忠烈。您不必慌张，受下这份礼便是。”

方母听了祁允珩的话，慌乱的心绪稍稍稳住，却依旧不知如何应对，只能僵在原地，对着关岳微微欠了欠身。

关岳转过身，目光郑重落向方婉和方昭：“婉小姐的样貌，与当年郡公之女、您的祖母如出一辙。见到你，便知忠良血脉未绝。”

方婉敛衽深深回拜，身姿端谨，语中带着真切的感激：“今日幸得将军派兵驰援，我一家方能捡回性命。往后诸多俗事，还要叨扰将军，给将军平添许多麻烦。”

关岳连忙摆手：“婉小姐不必如此客气。末将一身本事皆是镇北郡公一手所赐，杜老将军待我有再造之恩。护佑你们本就是我分内之事，纵是赴汤蹈火，亦在所不辞。”

一旁的方昭抬眼望着关岳，一身明光铠甲，身姿魁梧挺拔，少年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。

方才一路看见赵衍领兵，如今又见关岳的威仪，心中积攒许久的念头再也压不住，上前一步，语气恳切：“关将军，晚辈愿日后投身边关，从军戍守，效仿曾外祖父，守好这一方国土。”

关岳闻，眼中大喜，透出由衷的振奋。若一切顺遂，方昭将来承袭镇北郡公，便可承继杜老将军遗志，统领旧部——这便是他们苦苦等候的主心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