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得坦荡，全然没有意识到，这番话落在萧贵妃耳中，何其刺耳。

萧贵妃淡淡瞥了明慧一眼，又转回头看向陆宴，句句敲打：“探花郎当日御前奏对，本宫尚且记忆犹新。彼时你之凿凿，称绝不辜负糟糠发妻，亦不屑借权贵姻亲谋求仕途，风骨卓然，我很是称道。”

这话一出，暖阁之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
明慧立时便听出弦外之音，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。

她下意识便要为陆宴辩解，语气带着几分维护，又有几分理直气壮。

“萧姐姐，你有所不知。”她看向萧贵妃，语声急切，“陆探花早已与家中发妻两不相干，二人已然分开。他如今是孤身一人，并非尚有妻室在侧。”

陆宴将发妻休弃？那她的侄女儿方婉如今身在何处？是被人赶出了家门，还是流落在外无依无靠？她被休之时该是何等的无措与凄惶？

满心焦灼翻涌上来，萧贵妃顾不得贵妃仪态，猛地自坐席上站起身，宽大织金锦袍的袍袖顺势挥出，重重扫过案几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茶盏、果碟一并翻倒，茶水、酒液混着糕点点心泼洒而出，大半溅落在旁边的明慧的衣摆上。那是一件织金绣丹的华贵锦裙，此刻裙摆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水痕，狼狈不堪。

“啊！”明慧猝不及防，失声轻呼，慌忙站起身来，低头望着自已湿了大半的裙摆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
暖阁内骤然乱作一团。

萧贵妃也瞬间回过神，意识到自已当众失仪，脸色微变，连忙抬手按住自已的衣袖，对着明慧致歉：“是本宫失态了，一时心绪激荡，竟失手打翻了案上器物，还望公主莫要见怪。”

陆宴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忧色，上前躬身道：“公主殿下，衣衫沾了水渍，还请殿下移步稍作整理，以免染了风寒。”

明慧脸颊火辣辣发烫。她满心都想在陆宴面前维持体面，此刻衣裙狼藉，羞窘难当。若是继续留在此处，只会越发难堪。

她抿紧唇，强压下窘迫，看向二人：“无妨，是方才变故来得突然。二位暂且在此稍候，我去偏厢整理一番，片刻便回来。”

一旁的女官云舒上前搀扶公主，又吩咐侍女收拾满地狼藉。

侍女们手脚麻利地擦净案面、换上新茶盏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喧闹散去，阁内只剩下萧贵妃与陆宴二人。

就在贵妃怒火难平之际，原本垂首躬身、姿态恭谨的陆宴，忽然有了动作。

他向前几步，双膝一弯，重重砸在砖上，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。

青衫铺落一地，他伏身叩首，再抬起头时，眼眶已然泛了红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，才将那一声压了许久的称呼唤了出来。

“姑母。”

低低两字，如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。

萧贵妃浑身猛然一震，方才翻涌的怒火瞬间僵在胸腔里，整个人骤然失神。

她垂眸望着跪在面前青衫铺地的年轻男子，瞳孔猛地收缩，面上浮现出惊疑与不敢置信交织的复杂神情。

陆宴怎会知晓的？

他是何时知晓的？

又是从何处知晓的？

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涌炸开，可所有的疑问到了嘴边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