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衍在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，也不客气。

赵衍先开了口：“我没想到他会对你做出这种事。”

方婉知道赵衍口中的他是指的陆宴。

方婉隔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他有他的难处。”

赵衍转头看她：“你还替他说话？”

她确实想了很多。收到休书那天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，每一个字都认得，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很。

她想过自已是不是做错了什么，想过他是不是从最开始就只是怜悯她，想过京城的风是不是太大，把他吹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

后来宋实来了。他说靖远侯府的人在查她的底细，再后来程夫子把她的身世摊开在她面前，她在留有父亲遗物的书房坐了一整夜，把离开京城之前陆宴所有反常的举动翻出来——他那几夜格外黏她，说的话比平时多，或许隐藏的话也比平时多。

现在回想起来——或许他只是想把她从漩涡里推出来。

方婉回：“赵衍，这世上的事，不是所有对错都能摆在明面上让人看的。”

赵衍怜悯地看着她，他觉得他们俩都是一样可怜的人。

都是被陆家兄妹丢下的。他被陆萱嫌弃商户出身，她被他兄弟陆宴嫌弃乡野门户。陆宴和陆萱不愧是兄妹，一个科举入仕攀皇权，一个想嫁入豪门攀勋贵的势，做出来的事一模一样。

他和她，都是被伤透了心还恨不起来。

赵衍道：“他没有想到你会是杜老将军的后人吧，还是当朝贵妃的侄女儿，够他后悔的了。”

方婉没有接话。

“这边关的兵，提起杜老将军，没有一个不敬的。你在这儿待着，人人都会敬着你，不会有人给你脸色看。”

方婉点点头，算是领了他的好意。
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，带着干沙和枯草的气味。赵衍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，像是在给自已攒勇气。

最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：“方姑娘，我还有个事想问你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赵衍垂着眼，目光落在自已的靴尖上，话在嘴里绕了好几圈才挤出来：“她……她现在还好吗？”

方婉像是没听明白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谁？”

赵衍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。他别过脸，假装看远处城墙上的旗帜，声音有些绷：“还能有谁。你那个前小姑子。”

方婉“哦”了一声，声音平平的：“你说萱儿啊。”

赵衍没接话，耳朵还竖着。

“她不好。”方婉说，“京城永宁伯那门亲事没成，她还在家里，等着家里长辈替她相看合适的人家。”

赵衍听到这话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到里撞了一下，后背都麻了一瞬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又闭上，过了好几息才开口：“你说……没成？”

方婉“嗯”了一声。

赵衍忽然有些看不起自已。她没嫁成别人，他就高兴成这样。之前她把他踩进泥里，说他是商户之子、说他一辈子也就那样了，他恨得想再也不听她名字。

可刚刚那一瞬，他发现自已还是那个没出息的人。

赵衍道：\"她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，她要嫁到京城当世子夫人。她嫌我拿不出手。\"

他的嘴角扯了一下：\"我那时候想，行，你看不上我，我就去边关搏一份前程给你看。你猜怎么着？我来边关的这些日子，每天都在想她。\"

他转过头看着方婉，眼底带着几分自嘲：\"你知道吗，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，又气又恨，可是又放不下。\"

他停了停：“你恨他吗？”

方婉知道赵衍不需要她回答。赵衍自顾自道：“你不恨他，我也恨不起来她。陆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，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，看不上身边真心待他们的人？\"

他说完自已先笑了一声，那笑里有自嘲，也有别的什么东西，然后大步走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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