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,掌纹粗粝,是多年握刀勒马磨出来的,带着几分清醒地自嘲道,“我这辈子没什么好说的。那点子本事,和边关铁血铮铮的将士们比起来,不够看。更别说关岳。”
他提到关岳的时候,语气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点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敬意:“那个人是杜老将军亲手调教出来的悍将,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功,军心威望,远非我可比。”
“我这些年能坐稳这个位置,不是我有多能打,是我守好了本分,不去招惹他。我在后方稳着,他在前方顶着,打了胜仗,朝廷先褒奖我这个总兵,我也不苛待他麾下将士,他做他的副总兵,两边才相安无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这些年边关稳固,圣上也对我多有褒奖。可我心里清楚——换个人来坐我这个位置,只要不添乱,也是一样的。”
齐云朔听得透彻,接话道:“说到底,太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“若我是他,储君之位稳固,圣上也算英明,便当修身养性、稳坐储位,静待天时。好好的储君不做,偏要掺和这些后宅阴私。”
他说着伸手指了一下案上那封信,“他轻飘飘一纸书信,一句就地肃清、顺势斩除,说得何其轻易。他怕是真把关岳、把杜老将军遗留的边关旧部,都当成了任人拿捏、随意处置的摆设?”
齐云朔心中看得透亮。
深宫妇人久居锦绣樊笼,只懂朝堂派系、后宫争斗,从未踏足一寸边关土地,从未见过将士浴血戍边,根本不知杜老将军在边关积下何等深重的军心名望。
杜家后人若是真的来了边关,关岳那边的人会把她们护成什么样子,他不用想也知道。
齐云朔心想,若真依太子与深宫妇人之意贸然动手,能不能得逞另说。就算万一侥幸得逞了,关岳的人怕是也不会让动手的人走出大营。
而外族常年虎视眈眈,一旦边关内乱四起,他们伺机进犯,到时防线动荡、烽烟再起,千里边境生灵涂炭。
他倒要看看,久居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锦衣妇人,还能不能安稳坐在锦绣堆里勾心斗角。
齐凛看着儿子眼底的清明锐利,心底赞许,面上却依旧沉肃:“既然上头吩咐了,我们总不能全然置之不理、一无所为。”
齐云朔坐直了身子,靴尖从桌腿上收回来,双手搭在膝上,微微前倾:“父亲想让我做什么?”
齐凛抬手示意他附耳过来。齐云朔起身走到案前,微微俯身。
齐凛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能听见:“你年轻,走动起来不惹眼。借着巡查边防的名义,你去探一探虚实。”
齐云朔听完,直起身子,点头应了一声:“孩儿明白。”
齐凛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和儿子方才得对话又拿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他才慢慢抬起手,把信纸凑到火苗上方。
帘外夜色沉沉,风从北面灌过来,把帐顶的毡布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,一鼓一落,像是边关这片土地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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