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喉咙往下走，辣得他眉心微蹙。

祁允珩从前未曾与齐云朔照面，对他却早有耳闻。这位皇后的侄儿长于边关，行事干练沉稳，是实打实的良将，绝非京城那些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，更无沉迷女色的传闻。

可今日一见，好似全然颠覆了传闻。

分明是存了心思盘问方家底细，可一对上婉表姐，冷静克制尽数不见，心神失态、方寸大乱，全然一副被美色扰了心神的模样。

祁允珩心底微冷。婉表姐容貌倾城、气质脱俗，寻常男子一见倾心本不足为奇。可齐云朔手握职权、心存猜忌，本就对他们一行人诸多试探，如今再添这般私心，最是隐患。

他暗自警诫自己。往后几日，他必须时时跟在方婉身侧，步步留心，绝不给这看似端正、实则心乱的登徒子半分可乘之机，免得对方借机钻了漏子，扰了表姐、寻了事端。

心念起落不过瞬息，祁允珩面上不露分毫，他端起酒杯：“齐校尉，多谢您对我们一家的关照，敬校尉。”

方昭也学着祁允珩的样子端起一碗茶，声音清亮：“齐校尉，我还不会饮酒，便以茶代酒，敬校尉一碗。

齐云朔端起酒碗：“两位公子客气了。请。”

三人遥遥举杯，各自饮尽。

他放碗时，目光掠过方昭的那一瞬间顿住了。

初时方昭跟在后面入帐，他全副心神都在方婉身上。匆匆扫了一眼，只觉这个少年眉眼清亮、身姿端正，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多了几分灵气，倒也没有深想。

此刻隔着一张案几的距离，灯火又亮，他第一次得以细细打量这个少年的眉眼——眉骨的走势、眼角的弧度、下颌的轮廓，尤其是他垂着眼看茶碗时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道阴影，竟和他记忆里某张脸慢慢叠在了一起。

齐云朔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。他想起来了。靖远侯萧景渊。他的姑父，也是执掌兵部的重臣。他随父亲进京述职时见过靖远侯不止一回。

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年纪尚幼，五官轮廓还没有完全长开，可那眉眼之间的走势，和靖远侯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被重新添满酒的酒碗，心想这事已经可以回去给父亲交差了。太子信上要查的人，找到了。

他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了方婉，她坐在灯火里，端碗的手指修长，指尖搭在粗瓷碗沿上，白得像五瓣初绽的兰。她低头抿了一口茶，嘴唇轻轻碰上碗沿，松开时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，在灯火底下亮了一瞬，又消失了。

她周身没有一处是刻意做出来的，可那些不经意的、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作，偏生让他觉着整间帐子的酒气都淡了，像有人推开了一扇窗，让月光漏了进来。

而她浑然不觉。

她偏过头去听方母说话，侧脸的弧线被灯火勾了一道柔润的边。这一瞬间，回去的念头忽然就没有那么急切了。

他端起那碗酒灌了一口，让酒液顺着喉咙往下走，不去细想为什么。他只是觉得，还不到时候。

他还要在边关多留几日。

核粮草、查军械、走隘口——这些实实在在的公务都还没有完成。
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