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备妥。

笔尖触纸，先勾了一道弧线，是她的下颌轮廓。他记得那弧度很柔和，可落笔时手一抖，弧线画歪了，歪成一道僵硬的折角。他不甘心，又在旁边重新起笔，描她的眉，可眉头画得太粗，眉尾又不知该往哪儿收，最后成了一团浓墨。

他画她的眼睛。那是他记得最清楚的地方。她看人时目光很静，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可他的笔尖落到纸上时，怎么也画不出那种安静。他画了一双眼睛，眼尾挑得太高，像在瞪人；又重画了一双，眼型画得太圆，像在惊讶。

没有一双像她。

他又去画她的鼻子、嘴唇、脖颈。每一处他都记得清楚，可一旦落到纸上，全都变了形。他画完最后一笔，退后两步看过去，纸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墨迹，五官的位置各归各的，拼在一起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

他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，又抽了一张重新画。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一些，至少人的轮廓出来了，可那张脸平平的、木木的，毫无生气，像庙里泥塑的仕女，僵得让人发闷。

他画了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。每一张都在试图靠近他记忆里的那个人，可每一张都差得远。地上扔了一地纸团，案上墨迹狼藉，他的指节上、袖口上都沾了墨，甚至连脸颊上也不知何时蹭了一道。

他停笔，闭眼，双手撑在案沿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齐云朔眉头越锁越紧，心底涌上一阵难的气恼。

恨自己年少之时，总嫌书画无用，夫子授课学画，他总敷衍了事，一心只惦记着后院演武场的刀枪棍棒。若是当初肯多静下心学上几分，何至于如今，满心皆是那人的模样，手中的笔却偏偏不听使唤。

纸上墨迹越积越多，线条杂乱，大片墨色氤氲扩散，渐渐成了模糊的一团。

就在他握着笔，心神尽数沉溺在脑海的影像之中时，“吱呀”一声，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。

齐凛走了进来。

方才回来的属官前去回禀，少将军已经回府，说是身子乏累，先行回房歇息去了。

齐总兵听见这话，心底当即生出几分担忧。

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性子，他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。齐云朔一身血气方刚，好似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。以往就算在大营连日熬夜练兵、奔波厮杀，回来也绝不会张口喊一句乏累，更不会回来之后闭门独处。

今日却一反常态。

齐总兵放心不下，便放下手上的军务，亲自过来看看儿子。

他扫了一眼屋内，脚步一顿。

“听说你一回府就钻进了屋子，还以为你哪里不舒坦。”齐凛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，确认他气色尚可，才把视线往案上扫过去，“怎么，今日转性了？”

他看见案上铺着纸，儿子皱着眉，手握着笔，地上散落着一团一团揉皱的纸。

齐凛的表情，像看到胯下的坐骑忽然开口说起了人话。

“你写什么呢？”他大步走过来。

齐云朔猛地伏在案上，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。

“没写什么。”

齐凛脚步没停，眉毛一挑：“没写什么你藏什么？”他偏过头，从儿子肩膀的缝隙里，看到纸边露出一角，上面有一团浓墨洇开的痕迹。

齐凛看了两息，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，像是困惑里掺着几分担忧。

“……你在鬼画符什么？”

齐云朔沉默了一瞬，松开了手。
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，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放下了。纸上确实是一团墨迹，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，只勉强能辨认出似乎是一个人形的轮廓，可头脸模糊，五官错位，像小孩子胡乱涂鸦。

齐凛站在案前，看了看地上的纸团，又看了看儿子袖口上的墨渍和他脸上乌七八糟的墨痕，沉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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