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在萧家长大的。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，沈姑姑回忆道，“当年萧家是世家大族，府里光厨房就二三十号人。管事姑姑挑伶俐的小辈培养，我年纪小手脚麻利，就被选上了。”

方婉知道，沈姑姑口中的萧家，是自已亲祖父家的旧事，她没有插也没有打断。

方母却听得认真，手上的活计不由得慢了几分。

沈姑姑把面团放进盆里盖好，又去调另一盆的馅料。她一边做一边说，像是随口闲谈，又像是在翻一本积了灰的旧账。

“管事姑姑教人，不单教一样。针线要学，厨上的也要学，迎来送往更是少不得。府里来了客人，摆什么果碟、上什么茶、碟子怎么摆、先敬哪位后敬哪位，全都有讲究。做不好，是要挨戒尺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
“那些年，我跟着管事姑姑学了不少。后来萧家出事，下人们被发卖，我虽然也辗转漂泊，有些本事竟还剩着几分。”

方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，她轻声感叹：“你受苦了。”

“我要感谢夫人和小姐，如今能跟着你们，我心里安稳得很。

方母摇了摇头，眼底带着几分歉疚：“要说谢，实在折煞我。反倒是我们拖累了你，跟着我们一路颠沛受苦……”

眼看二人要互相推让客气，方婉手上压好一块月饼，抬声转开话题。

“沈姑姑，方才你说跟着管事姑姑学了不少本事，萧家当年做月饼，可有什么别的讲究？”

方母拿了两个小巧的木模子给方婉看：“瞧，这都是沈姑姑自已画的图样”。那模子是军中匠人照着图样赶出来的，花样不多，只有两种，一种刻着缠枝莲纹，一种刻着月宫桂兔。模子打磨得光滑，纹路清晰，按出来的月饼坯子个个有模有样，齐整得像是铺子里买来的。

方母拿起一个坯子翻来覆去地看，啧啧称奇：“这纹路真细致，比我们村里做的好上百倍。你连这个都懂。”

沈姑姑说：“也是小时候见的多。萧家每年中秋，厨房要出几百斤月饼，除了自家用，还要送各房各院、送姻亲故旧。那时候管事的娘子们盯着，纹路歪一点都要重做。我站在旁边看，看着看着就记住了。”

方母一边捏着饼皮，听得入神，眼里又是敬佩，又觉得新鲜，时不时停下手上的活，开口问上两句当年萧家府里的琐事。

方婉手巧，坯子填得匀，模子按得实，磕出来的月饼个顶个的周正。她低头听着两人闲话，手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模子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灯下，给她讲古。父亲说起那些她听不懂的旧事时，也是如沈姑姑一样的语气，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可仔细听，底下又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
她从前不懂，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