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城老家,母亲会在院子里摆上香案,供了月饼和瓜果,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,父亲照例会让他陪着喝酒,直到半夜才散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中秋再寻常不过,甚至有些烦——年年如此,没什么意思。
可此刻他身在千里之外的边关,身边坐着的是一群不算亲人的人。方母和他说话温柔的语气,沈姑姑给他递点心时关切的眼神,方婉安安静静斟茶的身影,方昭冲他挤眉弄眼的调皮样,还有程夫子沉默的侧脸,祁允珩松弛的笑容,这些细碎的、家常的暖意,让他忽然有些鼻酸。
他想起有年中秋,他去陆府寻陆宴。陆萱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衫子,坐在廊下和陆夫人说话,偶尔往他这边瞥一眼,被他撞见了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。
他当时故意端着茶碗晃到她身边,嬉皮笑脸地递过去一块豆沙月饼。她接过去咬了一口,说“太甜了”,可还是吃完了。
他不知道她这一年的中秋是怎么过的,也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也望着这轮月亮,是不是会想起他。大概不会。她那样的人,如今在权贵云集的京城,哪里会记得他。
他低下头,把手里那块椒盐酥一口气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。茶是方婉刚沏的第二道,入口微苦。
祁允珩坐在方昭旁边,手里端着茶碗,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他生来就是皇子,金尊玉贵,按理说该是天下最不缺热闹的人。可他从小到大,没有过这样的中秋。
宫里的中秋是盛大的。太液池畔张灯结彩,父皇设宴,后妃、皇子、公主齐聚一堂,席面上珍馐满目,丝竹不绝。他坐在母妃身侧,规规矩矩地端坐,不能多说话,不能多动筷子,更不能随意离席。
如今回想起来,只觉得满殿灯火通明,却没有一盏是暖的。
他从未想过,中秋可以是这样过的。
几个粗瓷碟子,几块自家做的月饼,一壶寻常粗茶,亲朋好友围坐在一张不大的石桌旁。没有规矩,没有拘束,谁想说话就说话,谁想笑就笑,谁想沉默就沉默。可就是这样的中秋,让他胸口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意,暖得他几乎要忘了自已姓祁,忘了他是皇子。
等为婉表姐和昭表弟正名身份之后,他一定也要陪母妃过一回这样的中秋。不用大宴,不用珍馐,就像今夜这样,几个亲人坐在一起,吃块月饼,喝杯茶,说几句闲话。
方婉守着炉子,茶壶里的水开了又续,续了又开。她给每个人面前的茶碗添了茶,又坐回母亲身边,拿起一块月饼慢慢掰着吃。
月饼是甜的,枣泥馅的,沈姑姑调的馅,她亲手按的模子。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,她想起了陆宴。
他给她写了休书,她以为自已会恨他,可是没有。
他大概早就知道了。知道她的身世,知道她会卷入怎样的旋涡,知道凭他当时的位份护不住她。所以他把她推出去,推得远远的,推到风暴之外。然后自已留在京城,一个人面对那些她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
她不知道他做得对不对。可她忽然觉得,他大概也不好过。
方婉垂下眼,把最后一口月饼咽下去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水微苦的滋味在喉咙里滑下去,落进胃里,凉丝丝的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她忽然想,如果他此刻也在看这轮月亮,那他们至少还看着同一样东西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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