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夷大军压境，一轮接着一轮疯狂扑城，战事越打越烈，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
城头守军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祈允珩心思缜密，他站在城楼高处，目光扫过整段城墙，将各处守备看了个清楚。哪段箭垛后面弓弩手不够，哪段滚木擂石快见底了，哪段防务单薄容易被突破，他看了一圈，转头对身侧的暗卫首领低声吩咐几句。

几名暗卫散开，无声地融进城头的乱局里，让疲惫的士卒得以短暂喘息。

方昭他年纪小，身子轻，在拥挤的城头跑来跑去比大人灵活。他帮着把散落在地上的箭矢一支支捡起来，递到箭垛后面的弓弩手手中；兵士搬运器械，他便帮忙扶稳拒马。他不冒头，不逞强，只在箭垛和墙角之间来回跑动，做着这些不起眼却要紧的杂事。偶尔有流矢擦着墙头飞过，他便缩一缩脖子，然后继续跑。

赵衍紧随二人身侧，他全程紧绷心神，一双利眼紧盯四周，但凡有流矢飞石掠来，他便迅速抬手格挡；有慌乱士兵冲撞过来，他便及时将人隔开，不敢让他们二人有任何闪失。

方婉亦紧随其后，踏上城头。

她立在城垛旁，眼含忧虑，俯瞰着整片关外战局。

城下蛮夷密密麻麻，如同蝗虫盖地，前仆后继扑向城墙。他们不惧死伤、悍不畏死，一波溃败一波再上，攻势一浪猛过一浪。

大营虽工事坚固、守军死守不退，可架不住对方倾全族之力轮番消耗。

城头箭矢肉眼可见地减少，滚木擂石越用越少，不少老兵已然气息不稳、手臂发酸，长久死守之下，所有人都被拖得愈发疲惫，局势渐渐落入被动。

赵衍见方婉立在垛口风口，离危险极近，当即劝道：“方姑娘，城头箭雨密集，太过凶险，你一介女子不必在此逞强，速速退回内院避险。”

“内院也并不安稳。敌军若是破城，无处可避”，方婉摇头，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城外敌军阵型之上，未曾移动分毫。

正当赵衍还要再劝之时，一直在城头各处调度守御的程夫子，走了过来。

他看见立在风里的方婉时，目光骤然一顿。

月色火光交织，落在少女沉静清冷的侧脸上。

她临危不乱、静观全局、于乱局之中稳得住心神的模样，太过熟悉。

一瞬间，数十年前尘封的旧事，轰然撞进程夫子心底。

他和关岳是杜老将军帐下的小将，而方婉的祖母，杜小姐智计卓绝、胆识过人。

小姐善谋，心思缜密、眼光毒辣，总能于困局中寻出生路；他沉稳善断，统筹防务；关岳勇武善战，破阵杀敌。

三人年少并肩，一谋一守一攻，在边关打了无数场以少胜多、绝境翻盘的漂亮仗。

岁月流转，最是耀眼的小姐已然长眠黄土。

可此刻立在城头的方婉，与当年的小姐如出一辙。

一样的沉静观局，一样的绝境从容，一样的稳得住人心。

恍惚一瞬，程夫子几乎错觉故人归来。

数十年养成的习惯，刻入骨血的信任，在这一刻尽数复苏。

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沧桑心绪，收步立在方婉身侧，语气是全然的尊重：

“婉小姐，眼下局势，死守已是死局。敌军人多势众，不惧损耗，我们的守城物资迟早耗尽，再守下去，大营必破，不知你眼下，可有破局之法？”

一旁的赵衍闻声一怔，下意识侧目看来。

程夫子此刻竟放下决断权，主动问询一位女子的计策，全然是一副恭敬以待、静候谋划的姿态。

方婉望着城下源源不断冲锋的蛮夷，没有立刻开口，她眉头微微蹙着，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演什么。

“死守，必败。”

她直白点破眼下困局。

“蛮夷倾全族而来，赌的是我们营内无主力，他们敢不惜人命轮番强攻，便是想速战速决。”

“我们的箭矢、滚木、擂石皆是有限之物，士卒更是人人带疲、久战力竭。若是城防器械耗尽，便是任人屠戮的死局。”

赵衍眉头紧拧：“可无兵可用，不守又能如何？”

方婉转头，看向身侧的程夫子，道出自己的破局险招：

“不破不立。我们索性反其道而行之，演一出空城计，虚张声势。”

“挑选营中精锐尽数披甲，大开侧门，擂鼓扬旗，主动出城列阵。”

程夫子眼神一动，瞬间听懂了她的谋划。

方婉继续沉声细说：

“蛮夷笃定营内主力不在，才敢倾巢来攻。今夜我们一味死守，更坐实他们的猜测。可若是此刻突然出兵、阵前叫阵，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。”

“他们生性多疑、贪利畏伏，见本以为是空虚的大营突然杀出整队精锐，必会疑心谷中有伏、主力回援，心底先乱三分。”

“我们不求大胜、不求歼敌，只求挫其锐气、乱其军心、拖其时辰。只要打乱他们猛攻的节奏，为大营争取喘息之机，便是赢局。”

赵衍听得心头骤紧，连连摇头：“太过凶险！一旦被蛮族识破虚实，精锐全军覆没不说，城门洞开，大营彻底无险可守！”

“是险棋。”方婉坦然承认，眼底却无半分退缩，“但这是眼下唯一的活棋。”

一旁始终沉默听着的程夫子，久久凝视着城下战局，又看向眼前沉静智觉的女子。

他问道：“你有多大把握？”

方婉答：“蛮夷多疑，五分把握。剩下的五分，赌他们敢不敢赌。”

程夫子听完，沉默片刻，然后点头。

当年杜小姐，亦是这般敢走险招、敢破死局，胆大心细，谋算精准分毫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