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京城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。
北风卷着寒气四处吹,街上树木叶子落得干干净净,出门的人全都裹紧厚袄,不愿在外多耽搁。
青萝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。
当初跟着宋实仓促搬出陆家安排的宅院,走得太急,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。这些年小姐待她情分深重,于情于理,她该回一趟陆府,当面赔个不是。
青萝把心里的想法跟宋实说了。
“当初走得匆忙,来不及跟小姐道别。小姐待我一向宽厚,我想回陆府一趟,拜见小姐,也算补上这份礼数。”
宋实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听到陆萱这个名字,他心里滋味很是复杂。
时过境迁,他死过一回,如今身在瑞亲王府当差,见识多了,人也变得沉敛成熟。思及青萝念着往日主仆情分,他不会拦着青萝前去,可也做不到全然坦荡毫无芥蒂。
宋实点了点头:“该去。你打算哪天过去,我叫人备车。”
他又想起眼下天寒,再三叮嘱:“天寒地冻,孩子太小,襁褓一定要裹严实,万万不能冻着。”
青萝应下。
第二日,车马准备妥当。青萝把孩儿层层裹好,只露出小小的一张脸,抱着孩子去往陆府。
到了陆府门前,门房认得她,不敢怠慢,连忙进去通传。不多时下人引着青萝,直接去往内院厅堂。
陆母与陆萱二人,已经一同在厅堂等候。
青萝抱着襁褓中的孩子,上前向陆母、陆萱行礼。
陆母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襁褓的婴孩身上,脸上露出真切的欢喜,走上两步凑近,伸出手轻轻逗弄了几下孩子的小脸。
看着这团小小的孩儿,陆母心头漫上来一阵酸涩。
从前在府城老家的时候,她便日日盼着抱孙子。想来若是婉儿还安安稳稳留在家中,说不准如今自己早就抱上孙儿,尽享天伦。
偏偏是自家儿子太过混账,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。
到了如今,那些念想落空,她再不敢奢求阖家圆满。
陆母压下心中怅然,拿出一枚金镶玉平安坠,又取了一份红包,一并放到襁褓之内,当做给新生儿的见面礼。
“孩子生得结实,真是个好孩子。天寒路远,辛苦你跑这一趟。”
说完这话,陆母清楚青萝此番过来,有不少私话要同陆萱讲,便不再多留。
“你们许久不见,好好叙叙,我先回院里去了。”
陆母说完,便起身离开了厅堂,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襁褓,然后才跨步出去。
陆萱领着青萝去往她的房中。
二人从前朝夕相伴一同长大,主仆之间早已经习惯彼此,并不需要太多客套见外。一路穿过回廊,踏进内室,房中的布置看着眼熟,大半还保留着从前在府城陆家的模样,并没有因为迁居京城就一味追逐奢华。桌椅、博古架都是旧时样式,只是看着更新了一些。
窗下摆着一张宽大软榻,榻边小几上搁着棋罐,黑白棋子分盒装好,软榻上面摊开一本话本,书页还敞着没有合上,边角微微卷起,一看便知,青萝登门之前,陆萱正倚在榻上看得入神。
屋内燃着木炭,驱散了冬日的寒气。
陆萱抬手示意青萝坐下。
“不必拘束,这里没有旁人。”
青萝抱着襁褓里的孩子,小心翼翼落座,怀里的小家伙睡得安稳,呼吸轻轻浅浅。
陆萱走到靠墙的黑漆木匣跟前,抬手掀开匣盖。匣内整齐放着几份纸卷文书,她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,那是一张身契,回身走到桌边,轻轻把身契推到青萝的面前。
“你的身契,我替你收在这匣子里面许久了,一直想找个合适机会交还到你手上。”
青萝看见那张身契,神色一惊,当即站起身就要跪下。
“小姐万万不可,我今日过来,只是感念往日恩情,前来拜见您,绝不是为了拿回身契。”
陆萱伸手扶住她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青萝被她扶着站起身,眼眶红红的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陆萱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,先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