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天寒，暮色落得极早。

靖远侯府正院灯火通明，规整的大圆桌上，荤素菜式、热汤点心早已齐齐备妥，炭火暖炉烧得正旺，将整座厅堂烘得暖意融融。

侯府上下人人皆知正院的规矩。

只要靖远侯身在京城、没有外出宴请、没有军务加急，齐氏必定雷打不动，集齐阖府儿孙，一家人同桌共用晚膳。

不明真相的人，只当侯府阖家和睦、子孙满堂。

邱姓两父子回到侯府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
邱氏两婆媳连忙起身迎上前，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端来温热净水、干净棉帕，伺候父子二人净手洁面。

齐氏不见靖远侯，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，问邱大人：

“你父亲今日怎的未回府？”

邱大人一边擦拭着手面水渍，一边如实回话：“今日散朝下值，父亲说去顾骁府上，看看小妹和外孙，便留在那边用饭了，事出突然，未曾来得及提前遣人回府通报。”

这话落地，原本暖意怡人的厅堂，瞬间冷了几分。

齐氏沉默片刻，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郑嬷嬷，语气平缓，带着不容置喙的主母威严：“去偏院，把那位姨娘请过来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邱大人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。然后，把手里的帕子翻了个面，又仔细擦了擦指缝。

没过多久，偏院姨娘匆匆赶来。

她一身素衣，发髻素雅无华，不施粉黛，身姿纤细，行事谦卑恭谨。踏入正院厅堂的那一刻，她立刻垂首行礼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
邱砚媳妇本想起身加凳子，姨娘连忙摆手：“不必了，万万不敢劳烦少夫人。我站着伺候夫人便是。”

不等众人再语，她已然轻步走到齐氏身后，安静立定，抬手为主母布菜、添汤，一举一动小心翼翼、规规矩矩。

自始至终，齐氏没有转头看她一眼，眼神淡漠冰冷，全程自顾自用膳，将身后伺候的人视作无物。

邱砚觉着气氛太过难堪，只好硬着头皮开口，捡着今日在兵部当差的轻松趣闻来讲，刻意活跃气氛。

他说得绘声绘色，邱氏两婆媳跟着笑了两声，齐氏也弯了弯嘴角，可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
邱砚说着，心里却盘算着往后靖远侯不回家用饭的时候，他也找个借口不回来算了。这顿饭吃得比当差还累。

席间众人各有心思。

邱大人最为煎熬。

他心绪纷乱、神思不宁，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，全程低头快速扒饭，几口便将碗中饭菜尽数吃完离席。

最是辛苦的便是邱氏两婆媳，姨娘纵然身份低微，但礼法上毕竟是她俩的长辈。

两人坐在席间，进退不得。满桌珍馐佳肴，吃在嘴里味同嚼蜡。

婆母端坐主位，她们身为晚辈，不敢先行离席，只能硬着头皮陪坐，硬生生熬着这漫长沉闷的晚饭时光。

好不容易挨到众人尽数用完晚膳，丫鬟上前收拾碗筷，齐氏才开口：

“你们都回去歇息吧，不必在此伺候。”

厅堂之内，很快只剩下齐氏、郑嬷嬷，还有立在她身后的姨娘。

齐氏转头对姨娘说：“你跟我进屋来，替我按按腿，今日乏得很。”

姨娘应了一声是，跟着齐氏进了里屋。

暖阁夜里炭火极盛，闷热燥郁，熏得人头昏脑涨。齐氏挑剔至极，研墨要力度匀速、干湿刚好，分毫不能偏差；捶肩力道要轻重适宜，稍有不慎便是冷眼训斥；无风时要执扇送风，风大烛火摇曳、风小闷热难耐，时时刻刻都要紧绷心神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看似寻常伺候，实则是一点点磋磨人的精气神，无声无息，最是熬人。

夜色一点点深沉，郑嬷嬷时不时走出暖阁观望天色，心中默默计算时辰。

她跟着齐氏多年，最懂主母心思。

齐氏故意留着姨娘受苦，却绝不熬到靖远侯回府。一旦侯爷归府，若是看见姨娘在正院辛苦伺候，难免心生恻隐，反倒得不偿失。

必须掐着时辰，在侯爷回府之前，放她离去。

估摸靖远侯在外事毕，即将回府，郑嬷嬷适时轻声入内提醒：“夫人，夜深露重，时辰不早，侯爷想必也该回府了。”

齐氏闻，这才缓缓抬眼，语气淡漠随意：“行了，今夜辛苦你了，退下吧。”

姨娘依礼躬身告退，神色依旧平静，看不出半分怨怼，只是转身退出正院时，步子比来时慢了些。

她素来不愿偏院的下人跟着自己受牵连、受磋磨，傍晚前来正院时，便特意吩咐所有下人留守偏院，无需前来伺候。

此刻夜深人静，长长的回廊、清幽的园中小径，唯有她孤身一人，踏着清冷月色，独自往偏院走去。

晚风萧瑟，树影斑驳。